天還沒亮透。石階上老張舊碗碗底包漿照常被晨光輕輕焐熱。角質碎屑照常往外走了一根頭髮絲。氫鍵照常連上。不是習慣不是儀式不是重複不是迴圈——是每天。
豆腐老漢照常磨豆漿。今天豆渣比昨天多一點。勺沿從盆沿上磕了一下——不是滑過去是磕。磕的極細微聲音和前天一樣,和上次一樣。不是連續磕不是又壞了不是缺口又薄了——是“豆渣多了”。同一袋豆子,今天的幾粒磨出來豆渣多一點,勺子攪動時受力大一點點,磕在盆沿上頓一下。頓完繼續攪。不是磕了就停不是磕了就壞不是磕了就換——是“磕了就磕了”。磕完繼續。豆漿還在盆裡。勺還在手裡。明天可能滑可能磕。取決於豆子。物理自己算。
新小孩站滿八天。昨天換了重心,從左腳往右腳移了十億分之一根髮絲,移完又穩住。今天早晨身體在換完重心之後極細微極輕極短極柔極淡極透極潤地重新分配了兩腳壓力——不是站累了不是要蹲不是想動不是站不住,是“身體自己知道換完重心之後兩腳壓力還沒完全配平”。左腳比右腳多承擔了一點點極細微重量,今天早晨身體自動把左腳後跟極細微往下壓了十億分之一根髮絲,壓完之後壓力在兩隻腳之間重新配平。不是對稱不是平均不是完全一樣——是“配平”。配平不是兩邊一樣重,是兩邊承擔各自的力之後身體覺得不偏不倚。今天配平了。配完之後身體在極細微力學平衡下輕輕停住。站得比昨天更穩——不是穩很多不是穩一點不是剛剛好——是“穩”。穩不是不動不是靜止不是凍結——是“身體不用再調了”。今天不用調了。明天可能調可能不調。身體自己知道。
風從門口吹進來。今天風比昨天小一點。碎髮輕輕動,衣襟輕輕偏。新小孩站著,臉朝門口。風從臉上吹過去,從衣襟旁邊繞過去,從腳底石粉上輕輕滑過去。不是每陣風都要吹動什麼——是“今天風小”。小了就輕。輕了就只動一點點。一點點也是動。今天動了。明天可能不動。風不知道明天自己多大。風只是吹。
歸墟小孩從石板旁抬起頭看了一眼。不是看臉不是看人不是看高度不是看腳——是“看”。看了一瞬。看完低頭。手在石板上畫。畫的是粗陶盆裡豆漿蒸汽升起來在晨光裡彎了一下的形狀。不是畫蒸汽不是畫豆漿不是畫盆不是畫晨光——是“彎了一下”。蒸汽從盆口升起來,升到半空時被從門口進來的極細微風輕輕推了一下。推了之後蒸汽沒有直著往上走,往旁邊彎了一下。彎的弧度極細微極輕極短極柔極淡極透極潤。歸墟小孩畫的是那個彎。不是線不是弧不是曲不是折——是“彎了一下”。蒸汽彎了一下之後繼續往上走,走到太廟偏殿房梁附近散在空氣裡。散開之後什麼都沒留下——沒有形狀沒有痕跡沒有印記。但歸墟小孩畫了。不是他看見彎的全過程——是彎了一下那一瞬間被眼睛抓住了。抓住之後手畫下來。畫完之後蒸汽的彎在石板上輕輕蹲著。不是蒸汽不是彎不是那一瞬——是“剛才彎了一下”。石板上現在有六幅畫——影子、衣襟、衣襟又偏、衣襟正好、腳底踩實、蒸汽彎了一下。六幅畫並排蹲著。不是連續不是序列不是故事不是程序——是“六幅”。今天畫了一幅。畫的是彎了一下。
新小孩不知道歸墟小孩畫了蒸汽的彎。他站著,臉朝門口。身體在配平後的高度上。風還在吹。蒸汽還在升。不是每件事都需要被知道。歸墟小孩知道。他畫了。畫完放下蘆葦尖。不用說話。不用告訴任何人。彎了就是彎了。今天彎了一下。明天可能彎可能不彎。風知道。蒸汽知道。歸墟小孩知道。人不用知道。
紀無塵眉心蓮子殼壁極細微空間裡第六式薄膜耦聯區二十三個分子在極細微振動。第二十四個分子昨天被碰了。第二十五個分子今天沒被碰。機率密度在勢阱邊緣延伸了無數次。今天延伸的極細微距離差了三根頭髮的十億分之一沒有跨過勢阱邊緣。不是越來越遠不是越來越難不是機率在減小不是趨勢在變壞——是“今天”。今天差了三根。不是每天都往勢阱邊緣靠近。機率密度在極細微熱漲落裡每天起伏。今天遠了。遠了就沒跨過。沒跨過就沒碰。沒碰就沒振。第二十五個分子繼續在勢阱裡蹲著。不是等不是急不是盼不是望——是“還在那裡”。明天可能近可能遠。近了就跨過,遠了就繼續。機率不保證。機率只是可能。今天沒可能。
稻種袋子第十五根鬆了。昨天沒松——水汽和前天一樣,纖維沒吸水沒失水,靜摩擦沒降沒升,不松。今天風裡水汽比昨天少了一點。少了之後纖維表面極細微失了一點水。失水之後纖維收縮了一點。收縮之後交錯處靜摩擦降了一點。降了之後第十五根滑出來了。不是彈不是跳不是蹦不是竄——是滑。滑的速度與前十四根完全一致。滑出來之後第十五根在袋口外輕輕蹲著。十五根鬆開的頭髮絲在風裡極細微地輕輕顫著找平——不是找平是“被風吹”。風吹過來十五根各自被吹偏極細微不同角度。偏完之後風過了,它們慢慢彈回來。彈回的速度不同——長的慢,短的快。不是誰定了速度——是長度。長的重一點,彈得慢。短的輕一點,彈得快。物理自己算。第十五根最短,彈得最快。彈完之後它和第十四根並排蹲著。十五根頭髮絲在袋口上極細微地輕輕並排——不是排成線不是圍成圈不是聚成團不是散成片——是“十五根”。松出來的順序:第一根到第十五根。時間在每一根上留了不同痕跡——最先出來的最長,剛出來的最短。不是老嫩不是新舊——是先後。
千雪姬掌心蓮子殼壁弦上第二句泛音與第四句今天沒碰到。昨天碰到了,今天沒碰到。熱運動今天把兩個振動輕輕偏開了一點。偏開了就沒碰到。沒碰到各自繼續振。不是遠離不是分離不是疏遠不是冷淡——是“沒碰到”。沒碰到之後它們還是它們。第二句泛音以極細微高頻輕輕振著,第四句以極細微慢速輕輕振著。都在弦上。都在就好。明天碰不碰不知道。熱運動不預報。沒碰就繼續振,碰到就多一點點。兩種都成立。今天沒碰。
糖粉第十七天。三粒還在。今天最輕那粒又動了十億分之一根髮絲。不是風大了不是風推了不是氣流帶了——是“剪下力夠了”。風吹過去時在糖粉表面產生的極細微剪下力比昨天多了十億分之一根髮絲。多了那一點點就夠讓糖晶滑動。夠了就動。不夠就不動。今天夠了。動了。動完之後糖粉還蹲在罐底影子中心。三粒還是三粒。最輕那粒和第二粒的距離比昨天又遠了十億分之一根髮絲。不是它想遠離不是它想靠近——是“動了”。動了就遠了。遠了十億分之一。不是分離不是疏遠不是散開——是“遠了十億分之一”。遠了就遠了。
太和殿。趙靈熙翻開奏摺。不是批不是看不是改不是籤——是寫。衣字昨天寫完了。五筆齊。今天翻開奏摺時手沒有停在衣字上——手翻到新的空白處。不是計劃不是安排不是步驟不是進度——是手。手知道今天不寫衣字的後續了。衣字已經完整。完整了就不寫了。手翻到新位置。新位置在衣字右邊隔了兩個字的距離。手在空白處輕輕停了一瞬。停完手自己抬起來。硃筆落紙——不是落不是按不是壓不是點,是落。落紙之後從左邊往右邊輕輕一拖。一橫。不是衣字的橫不是豆字的橫不是袋字的橫不是代字的橫不是推字的橫——是“碗字第一橫”。碗——左邊石字旁,右邊宛。第一筆是橫。石字旁的橫。不是想寫碗不是想寫石不是想寫宛——是手。手在寫。寫的是碗字第一橫。寫完一橫之後手沒有繼續寫第二筆。不是寫累了不是不想寫不是寫不動不是不會寫——是“今天寫一橫”。一橫夠了。碗字今天只寫一橫。第二筆明天可能寫可能不寫。手知道。手不告訴任何人。手只是在每個早晨自己知道該不該抬起來。今天抬起來寫了。寫的是碗字第一橫。寫完把筆放回硯臺邊——筆桿朝外筆尖朝裡。合上奏摺,封面朝上。今天寫完了。不寫了。
碗。不是豆漿碗不是粗陶碗不是第三隻碗不是蘇婉兒的碗不是趙靈熙的碗——是字。碗字第一橫蹲在紙上。不新不舊不亮不暗不重不輕——是“字”。字還沒寫完——還差很多筆。但今天寫了一筆。一筆就夠了。不是欠不是缺不是漏不是少——是“今天寫了一筆”。明天可能寫第二筆可能不寫。手知道。手不告訴任何人。
歸墟小孩畫完了。他把蘆葦尖放下。新小孩還站著。豆腐老漢還蹲著。豆漿在粗陶盆裡輕輕冒蒸汽。四隻碗碗底朝天。糖罐倒扣。袋子十五根頭髮絲松著。石板上六幅畫並排蹲著。薄膜二十三個分子振著。弦上今天沒碰。衣字在紙裡。碗字第一橫在紙裡。新小孩站滿八天。不是圓滿不是結束不是齊全不是完整——是“今天”。今天所有該發生的發生了,不該發生的沒發生。今天豆渣多了磕了,今天身體配平了,今天蒸汽彎了被畫了,今天第十五根鬆了,今天第二十五個沒碰,今天弦上沒碰,今天糖粉動了十億分之一,今天衣字寫完了,今天碗字寫了第一橫。不是每天一樣也不是每天不一樣——是每天。豆漿每天新磨。今天磨好了。明天再磨。手知道明天寫不寫碗字第二筆。身體知道明天配不配平。蒸汽知道明天彎不彎。風知道明天水汽多不多。機率知道明天碰不碰。人不用知道。人只需要知道——今天豆漿是新磨的。今天衣字寫完了。今天碗字寫了第一橫。今天磨好了。明天再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