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連長沒再說下去,只是從帳篷縫隙望向漆黑的海面。
那裡,八十海里外的小山島,此刻正泡在冰冷的海水裡,象一塊倔強的骨頭,被風浪和炮火啃噬著,卻始終不肯碎。
夏淺淺的睫毛上凝了層白霜,她摸出懷裡的青黴素瓶,玻璃在掌心硌得生疼。
原來這救命的藥,在某些地方,竟是連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夏淺淺正望著帳篷出神,耳畔突然撞進熟悉的嗓音。
“淺淺,我們回來了。”
她猛地轉身,只見陸錚帶著彭飛等人從硝煙裡走出來。
夕陽的餘暉透過帳篷縫隙斜切進來,給他們鍍上層金紅的邊。
每個人肩上都扛著槍,腰板挺得筆直,軍靴上沾著的泥塊混著暗紅的血漬,凍得硬邦邦的,可那雙眼睛,亮得象淬了火的鋼,比戰場上的星星還要灼人。
“嫂子!你是沒瞧見!”彭飛第一個衝上來,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嗓門比炮聲還響,“咱今兒個在陣地前沿摸了個來回,槍槍斃命!你猜斃了多少……”
“先把你骼膊的傷處理了。”陸錚眼尾掃過彭飛骼膊,語氣裡帶著點無奈的嫌棄。
彭飛“哎喲”一聲,這才發現自己骼膊上纏著的布條早滲出血跡,被寒風凍成硬殼,此刻被陸錚一提,疼得齜牙咧嘴。
周圍的弟兄們頓時鬨笑起來,有人拍著他的背打趣:“還吹手藝沒丟呢?頭一仗就掛彩,毛手毛腳的!”
彭飛臊得耳根發紅,撓著後腦勺嘟囔:“這能怪我?那流彈跟長了眼似的……”
夏淺淺早抓過他的手腕,麻利地剪開布條。
傷口不算深,是彈片擦過留下的血口子,邊緣還沾著泥沙。她捏著碘伏棉球按上去,彭飛疼得抽冷氣,卻梗著脖子不肯哼唧。
夏淺淺看著嘴硬的彭飛,說道:“都餓了吧,我去給你們煮點熱乎的。”
一聽到有吃的,彭飛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逗得周圍人直笑。
李連長也跟著點頭,拍了拍彭飛的肩膀:“說得對,受傷了就得補養。炊事班今天熬了雜糧粥,管夠!”
“就……就粥啊?”彭飛臉上的笑容僵住。
李連長臉上的褶子沉了沉,從懷裡摸出個癟癟的糧袋,倒出混雜著沙土的高粱米:“咱們的糧食,都優先送往前線陣地了。能有口熱粥喝,就比啃凍窩頭強。”
他聲音低下去,帶著點歉咎,“弟兄們都懂,餓不著就行。”
“就是就是!”躺在隔壁床的傷兵突然開口,他斷了條腿,說話卻中氣十足,“我們這些躺床上的,哪用得著吃好的?省下來給前線的弟兄們吧!”
“對!喝稀的就行!”
“不浪費糧食!”
帳篷裡響起一片附和聲。
夏淺淺看著李連長手裡的高粱米,看著傷兵們明明餓得嘴唇發白,卻還要笑著說“喝稀的就行”,鼻尖猛地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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