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山雁睫翼輕顫:“外地?”
“嗯嗯,對啊。”沈黛末看著他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到時候我就帶著你,我們倆去上任,留幾個下人在這裡伺候父親。”
冷山雁從未想過這條路,一直以來,他都習慣了被困在一座又一座院子裡,不停地鬥來鬥去。未出嫁時和辛氏鬥,出嫁後在顧家和整個宗族鬥。
只有這一世嫁給沈黛末後,他才刻意減少身上的戾氣,幾乎忍受著席氏的一切,只因他是沈黛末的父親,他不想傷她至親。
但他從未想過要離開這裡,或者說,在他的思維裡從來就沒有‘離開’這個概念,只有在泥濘裡不斷沉淪掙扎。如今突然間聽到沈黛末的這個提議,他的意識在一瞬間恍然了一下。
他想象著未來離開蘇城縣,跟沈黛末一起,如蒲公英般隨意飄零在某一處大地上,就算是貧瘠的不毛之地,他們相互扶持依偎,總能紮根下去,他的丹鳳眸中流露出一絲嚮往,彷彿已經從未來簡單清苦的日子裡體會到絲絲入扣的甜。
“你怎麼不說話?你想要留在這裡嗎?”沈黛末問。
古代的約束實在太多,這是沈黛末能想象到的最治本的方法。
冷山雁搖了搖頭,鋒利冷銳的眸光穿透朦朧的光影,靜靜地凝在她的身上,帶著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繾綣深情:“那我等著您帶我遠走高飛。”
“遠走高飛?說得好像我們要私奔一樣……”沈黛末低下頭小聲道。“是啊,無名無分的兩人偷合才叫私奔,我可是妻主名正言順娶進門的夫郎,不算私奔,算……追隨。”冷山雁眼梢微挑,似有若無地靠向沈黛末,冷淡的木質香調像凜冬寒山上傾軋而來的崩雪,瞬間強勢地覆蓋住她的全身,溼冷、幽寒又沉重,呼吸之間全被他的氣息充斥包裹。
“……嗯,我們、本來就是夫妻嘛。”沈黛末的臉頰莫名有些緋紅,身體微微僵硬地往旁邊靠了靠。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與冷山雁同床共枕這麼久,也早就習慣了他那張美得過分的臉,但比起初見時單純的驚豔,此刻冷山雁的主動湊近,讓她臉紅心跳起來。
一定是因為車內的空氣太悶了。
沈黛末偷偷摸了一把微燙的臉頰,撩開車簾的簾子一角,新鮮的空氣鑽了進來,她深吸了一口氣,好像有些緩過來了。
只是她並沒有注意到,因為自己有些僵硬躲避的動作,冷山雁眼中瞬間閃過的低落。
“你們走開,不要在這裡擋路。”趕車的馬婦手持馬鞭,衝著鬧市街道上幾個衣衫襤褸的女人說道。
白茶坐在車頭,嫌棄地捂住口鼻:“咦,這些人身上好大的味道。”
“這些人是從南邊逃難過來的,也不知道多久沒有洗過澡洗過頭,身上的味道惡臭難聞,之前因為戰亂,城裡來了不少這種逃難的,運氣好點的可以被僱傭當零工長工,運氣不好的都在城頭窩著當乞丐,城北那邊就窩著一大堆,這群人估計還是剛逃難進城的。”馬婦一邊給白茶解釋,一邊繼續揚著馬鞭趕人。
擋在道路中央的女人們看到馬車紛紛避讓,其中有一個瘦骨嶙峋的女人看到車裡的沈黛末,就像是看到了希望了一樣,直接衝上來。
她直接跪在馬車邊,高聲喊道:“我是從南邊逃難來的,求娘子收留我,我不要錢,只要給我一口飯吃就行,我一定當牛做馬報答娘子。”
“娘子別信,這種外地來的不知根知底,魚龍混雜,誰知道從前是良民還是土匪?”白茶說道。
女人立馬哆嗦著從破破爛爛的衣裳裡拿出了一張紙:“我有戶帖,娘子請看,上面把我一家多少人、年齡、籍貫、職業等等都記得一清二楚。娘子,我叫查芝,原本只是南邊洪縣城裡一個普通良民,一直靠做苦力為生,因為打仗家人都死了,無奈才跟著逃難的人群來到這裡的,我已經三天沒吃飯了,求娘子給我一條生路吧。”
沈黛末垂眸。
馬上就要立冬了,安利她在鄉下的那些田地應該也要交糧食上來,她家裡雖然有僕人三四個,但都是男僕,不宜出門下鄉,如今她急缺一個隨行的女僕。
“妻主,如果我們去官府驗明瞭戶帖真實性,那麼您可以留下她。”冷山雁在她耳畔輕聲道。
“你也這樣覺得?”沈黛末問。
冷山雁點點頭,掩飾著眸中失落,端著清冷持重的郎君模樣,說道:“管理田莊的空缺一直被二哥盯著,可是給他們一家,我實在不放心。不如僱傭這個女人,她是外地來的,跟本地人沒有勾連,至少短期內不會有二心,私吞主人家的東西。二來,如今您成了舉人,以後難免有女客到訪,我一個男人不好招待,還是得有個女僕方便端茶倒水。”
“好。”沈黛末點點頭,對跪在地上的查芝說道:“把你的戶帖給我,我會去請縣丞大人親自查驗,要是你說的是真的,我僱傭你做我家長工,要是假的,你就是私造戶帖,我就將你下大獄,你可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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