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予宙走進來，兩張椅子還是那樣擺著，擺成正在促膝長談的模樣。
他不想和季行行再聊了，他不知道季行行能不能懂，他已經拿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要是別人這麼沒眼色地追問，他早甩手走了。
他都在季行行面前這麼溫和、有愛心了，這人還在難過什麼？期待什麼呢？
嘖。
難不成……季行行真想和他幹那種聽起來就很扯的事啊？
他想到他剛剛在浴室看到的季行行穿著衣服的樣子，皺皺巴巴，像小時候他的被住家的姐姐拿去洗的小馬玩偶，他看到它的時候，溼的皺的，被吊在高高的晾衣杆上面，讓陳予宙非常非常想去解救它。
算了。
陳予宙又卡殼了。
他能把家鑫罵一頓是因為他們從小就這麼相處，他比家鑫的媽都瞭解家鑫那小子，家鑫幹很多蠢事，也是絕對不會在意。
他和季行行才認識幾天？
他想起來第一次見面，季行行渾身上下寫滿了不屬於這兒。他從來沒有見過同齡人穿這種顏色的格子襯衫，他的書包上面印著一個北方城市的名字，他說：“你好，我叫季行行。”
北方人說普通話說得都那麼標準嗎？陳予宙也字正腔圓地說了自己的名字，怕自己有口音，但季行行沒聽出什麼彆扭的吧。他友善地笑，露出很白很小的的整齊的牙。
這也就是幾天前的事情。
季行行和陳予宙被迫長時間、高密度地暴露在彼此的生活裡，像某兩種試劑被關在同一只試管中。
而又恰好是夏天，過於高的溫度讓反應的速率和烈度都遠超平常。
小時候，陳予宙花了很大功夫搬來一把高的椅子，爬上去拯救他的溼掉的小馬玩偶Star，第二天才知道家裡的姐姐只是幫他洗一下。
長大後的陳予宙是在第二天才知道季xingxing原來不叫星星，他還以為真有人叫這個名字呢。所以他後來每一次叫季行行，都會把音調讀得很準，當練普通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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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陳予宙所有的惱怒都顯得像一拳打進了小馬玩偶肚子裡的棉花。
他把自己的椅子拖走，那個話題就當沒聊過好了，他先捉弄人的。
“我們算朋友嗎？”
季行行又要追問。
這次聽上去又沒那麼理直氣壯。
陳予宙一隻手搬起凳子，回覆一個字，“算。”
陳予宙有很多朋友，他的身邊沒有一個朋友問過他這種問題，他們靠拳頭、籃球和插科打諢辨認彼此，大家都是好兄弟好hoe啊。
陳予宙只是覺得沒必要和季行行多費口舌。
而且……他們算朋友的。
幾天的時間粗暴地壓縮了相識、相熟乃至產生摩擦的整個過程它催生出的關係——陳予宙背過季行行，和季行行一起吃過烤肉和圓筒，知道他最愛吃的漢堡和家鄉的雪。這種被迫的親密製造出一種虛幻的聯結感，但同時，兩人之間那些根深蒂固的差異所帶來的鈍痛又無法忽視——比如季行行在某些方面聰明得嚇人，在另一些事上卻又天真得近乎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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