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如果季行行註定要離開，那麼在那之前，自己至少要帶他去看看這座城市的模樣。
不需要太覆雜的計劃，就像最普通的遊客那樣——旅行團一天就能帶著轉完濱港的所有標誌景點。
季行行看著他說“好”。
出了門，暑氣便撲面而來，但因為有風，並不覺得憋悶。天空是難得的澄澈的藍，漂浮著大團蓬鬆的白雲。
季行行對這座城市還不熟悉，一切都聽陳予宙安排。他跟在陳予宙身後半步的距離，看著陳予宙身上那件張揚的街頭風T恤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而自己身上柔軟的奶黃色，似乎也被鍍上了一層更溫暖的光暈。
他們坐地鐵到的地方與其說是山，更像一個城市公園，坡度平緩，綠樹成蔭。清晨，來這裡鍛鍊、散步的人不少。
他們沿著石階一步步向上，樹影婆娑，濾掉了大部分陽光，只留下斑駁的光點灑在臺階和他們的身上。空氣裡有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氣息。季行行體力比起陳予宙不太好，走了一段，呼吸就微微急促起來，陳予宙察覺到了，放慢了腳步。
前方不遠處，一棵繁茂的榕樹下，聚集著幾位年輕人。他們面前擺著一個便攜的小音箱，流淌出純淨而和諧的合唱，唱的是讚美詩。其中一人手裡拿著幾張印有“神愛世人”和“平安福音堂”字樣的單張，正溫和地向路過的一位晨練阿婆微笑著。
季行行的腳步自然而然地慢了下來。他似乎對這種形式的聚集感到好奇，鏡片後的眼睛望向那群唱歌的人，眼神里沒有之前的緊張和閃躲。陽光透過榕樹的氣根，在他白皙的臉龐上投下搖曳的光斑。陳予宙的視線始終落在季行行身上。他看到季行行微微側著頭傾聽的樣子，那專注的神情，就像之前看論文時一樣。陳予宙知道他們在幹嘛，他並不信教。
一位穿著簡潔連衣裙的女孩注意到了駐足觀望的季行行，她臉上綻開友善的笑容，拿著兩張彩頁的單張走了過來，輕聲問候：“早晨，同學，有興趣瞭解一下耶穌的福音嗎？願你們今日平安。”
季行行要接，陳予宙先伸手接過了那兩張色彩柔和的宣傳單，對女孩禮貌地點了點頭：“多謝。”
女孩微笑著說了句“願神祝福你們”，便轉身回到同伴之中。輕柔的讚美詩繼續在樹蔭下流淌。
他對於這些教義並無興趣，指尖隨意捏著紙張邊緣，季行行低頭看著宣傳單，神情很專注，像是在閱讀一篇陌生的文獻摘要。陽光透過紙張，將他纖長的睫毛影子投在臉頰上。他看得比陳予宙預想的要久，久到陳予宙幾乎以為他被那些話語觸動。他抬手，輕輕抽走季行行手中的宣傳單，將兩張單子隨意折了折，塞進了自己的褲兜裡。
“往上走啦。”
他們沿著石階繼續向上，沒走多遠，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半懸于山腰的觀景平臺出現在眼前。平臺不算太大，邊緣圍著堅固的欄杆。
此刻，陽光正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將整個平臺鍍上一層耀眼的金色。視野極好，可以俯瞰下去，遠遠近近的樓宇、蜿蜒的道路、以及更遠處那片標誌性的湛藍海港都如同一幅精心描繪的畫卷。
陳予宙率先走到欄杆邊，手臂隨意地搭在微熱的金屬欄杆上。山風比下面大了些，吹得他額前的碎髮拂動，身上那件街頭風T恤的布料也被風鼓動，貼在他挺拔的背上，勾勒出少年人利落的肩線。
季行行跟過去，在他身邊站定。風也立刻擁抱了他，將他過大的奶黃色T恤吹得緊貼在前胸。他雙手扶著欄杆，微微探出一點身子，鏡片後的眼睛因為眼前的開闊而睜大了一些。
“你信教嗎？”
陳予宙搖搖頭，目光卻沒有看風景，而是側著頭，看著季行行。
“幹嘛，你要信啊？”
季行行也搖頭，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不信。但我有時會想，如果宇宙真有造物主，那祂一定是個了不起的人。”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在欄杆上畫著看不見的公式，“所有的常數都精確得恰到好處，強核力、弱核力、引力、電磁力...稍微偏差一點點，整個宇宙就不會存在，更不會有我們站在這裡。”
陳予宙輕笑一聲，“那在你看來，這位制定了一切物理法則的上帝，會在意一個人對規則的看法嗎？”
陳予宙不知道是在問什麼，季行行很快給出解答。
他記住了宣傳冊上的一句話，他說神愛世人。
說完自己都把嘴抿住。
陽光太盛，季行行微微瞇起眼，白皙的皮膚在強光下幾乎透明，能看清臉頰上細小的絨毛。他被這宏大的城市景觀所震撼，一時忘了挪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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