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視線又會不會窺見他們之間那些已然無法隱藏的聯結呢？
就在這片目光織就的網中央，陳予宙有了動作。他抬手，將自己頭上那頂黑色鴨舌帽摘了下來。他手腕一轉，將帽子調了個方向，在眾目睽睽之下，輕輕釦在了身邊季行行的頭上。
帽簷落下的瞬間，像一道溫柔帷幕落下，為季行行隔出了一小片獨立的安全的空間。季行行眼前的光線忽然暗了一度。
他的世界忽而又變得簡單——只剩下前方陳予宙挺拔的背影，和腳下需要專注的，一級一級的臺階。季行行扶了一下帽簷，忽然想起第一次離港那天。也是相似的，跟在一個身影后面。那個人長手長腳，總是走得很快，讓他有點兒追不上。
他的背影又很好認，季行行追一追就能趕上了，他不知道他要去哪兒，但是他也就跟著去了。
陳予宙抬步往前走去，教室側面的窗戶開著，夏末的風悄無聲息地溜進來，拂過他額前。
沒了帽子的遮擋，額髮被風輕輕掀起，飽滿光潔的額頭完全露了出來，在講臺明亮的頂燈下，甚至能看清新長出的烏黑髮根。
燈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眉眼輪廓和挺直的鼻樑。那一刻，陳予宙最最意氣風發。
這份彙報，季行行陪他改了不知多少次稿子。
此刻，隨著腳步一級級向上，許多細節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
最開始分組時的彆扭，在黑漆漆的教室看的季行行最喜歡的紀錄片，在臺風天為了一個數據爭得面紅耳赤，讓陳予宙一個人生了很多悶氣。還有他們並排坐不說話時文件裡閃爍的季行行的頭像游標……
他們存於彼此的記憶裡。
心臟在胸腔裡擂著密集的鼓點，帶著某種近乎眩暈的興奮，他往前走，一步又一步。
陳予宙站定在講臺中央，掃了一圈臺下的人，調整了一下麥克風，側過頭，朝控制電腦的季行行遞去一個極短的眼神交匯。
他們探討的是宇宙裡最渺小、卻也最基礎的存在。
如果說宇宙是一部恢弘史詩，那麼他們試圖尋找的，就是書寫這部史詩時，那支筆尖上不可或缺的一滴墨水，一滴墨水的組成。
彙報在一種流暢而清晰的節奏中進行，邏輯的鏈條環環相扣，資料的呈現精準直觀。直到問答環節，一位老師提出了一個頗具挑戰性的問題，涉及他們模型中一個未充分展開的假設。這時，季行行忽然從電腦後微微探出身，安靜地伸手，示意了一下陳予宙面前的無線麥克風。陳予宙會意，幾乎在他抬手的同時，已將麥克風輕輕推了過去。季行行接過，指尖不經意間擦過陳予宙的手背，帶來一點微涼的觸感。他扶了扶眼鏡，抬眸看向提問的老師。
頭頂的燈光落下來，照亮他烏黑柔軟的頭髮，髮梢修剪得乾淨整齊，襯得頭型圓潤而乖巧。可當他開口時，是清晰平穩的語調，嚴密無縫的邏輯瞬間便驅散了所有關於乖巧的淺顯印象，陳予宙側著頭，目光一錯不錯，沒有離開過季行行。
他看著那兩片淡色的嘴唇開合，吐出來一串又一串嚴謹的術語和精準的數字。
在別的所有人為季行行鼓掌的時候，陳予宙在想季行行的嘴巴很軟，別的所有人都不會知道了的。
嘖。
他怎麼時時刻刻都在想這些啊？
手也很軟，哭過之後眼皮會紅。
陳予宙把自己逗笑了，就在嘴角揚起的那個瞬間，他左側臉頰上，一個淺淺的、平時很難被人察覺的酒窩悄然浮現。像被這份發自內心的喜悅輕輕按下的一個小小印記，那麼柔軟，那麼真實。
他抬起手，開始為季行行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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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下，米莉低頭看了看手機。她指尖懸在螢幕上，猶豫片刻，還是點開了陳予宙的聊天框，傳送了一張剛剛抓拍的照片。
畫面裡，季行行正微微側著頭，目光望向陳予宙。他身後的幻燈片背景，恰好是彙報的標題頁，兩個並排的名字清晰可見。螢幕的冷光映著他半邊側臉，勾勒出專注而安靜的柔和的輪廓，睫毛在光線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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