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頰上沾了一點冷冷的東西。
那是雪嗎?
季行行看見細密的、近乎透明的白色泡沫,從裝飾著冰晶雪花的廊簷邊緣,悄無聲息地飄灑下來。
就像是被神明的手刻意放慢了速度一般,慢吞吞地飄。
它們那麼輕,那麼薄,在仿造冬日的清冷光線裡,幾乎看不清具體的形狀,伴著一蓬蓬氤氳的霧氣,悠然地沈降。
周遭的喧鬧彷彿一瞬間被吸走了聲音,然後變得喧囂,有小朋友在尖叫“下雪了”,然後大聲地嬉戲吵鬧,樂園也響起別的歡快的音樂。
更多的人造雪飄落下來,拂過季行行仰起的臉頰、微啟的嘴唇、輕輕顫動的睫毛和鏡片上。
雪花一點一點地模糊了季行行的視線,他側過臉,想找陳予宙的身影。他看得不那麼真切,陳予宙還站在他身側,不到半步的距離,他同樣被這無聲的雪突然覆蓋。他一動也沒有動,只是也微微仰著臉,目光追隨著那些緩慢飄墜的白色顆粒,側臉在冰藍的燈光下顯得沈靜,下頜線卻若有若無地繃緊著。
季行行死死地盯著看,看見一片稍大的雪花,晃晃悠悠,打著旋,徑直就朝陳予宙低垂的睫毛飄去。它反射著周遭虛假的冰雪光華,就在那片雪即將觸碰到的瞬間,陳予宙極輕地眨了一下眼。
氣流擾動,那片雪輕輕擦過他顴骨,滑落,最終無聲地碎在他的肩頭,洇開一個又一個深色的小圓點,又很快被夏末的體溫蒸騰,像一場短暫而不合時宜的夢的痕跡。
季行行的呼吸急起來。
“下雪了,是不是?”季行行輕聲問,目光仍流連在漫天的人造飛雪裡。
“陳宇宙。”他急切地叫他的名字。
陳予宙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一直牽著季行行的那隻手,握得更緊了些,十指穿過對方的指縫,嚴絲合縫地扣牢,用力到骨節微微發白。
陡然加重的力道讓季行行指縫間傳來清晰的痛感。
痛是真的,痛就不是夢。
他們真的在夏天看到了雪。
一股洶湧的熱流猛烈地撞上季行行的心口。
季行行感覺自己的心跳,正隨著什麼巨大的轟鳴聲,一下下急促鼓動,缺氧般地撞擊著胸腔,他需要很輕、很深地呼吸,他需要新鮮的熱空氣。
需要陳予宙回答他。
陳予宙知道季行行在說什麼。
……如果濱港下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那一晚,他這樣子說,用一個謊言掩蓋一個秘密。
因為他知道的,這是一座位於亞熱帶的城市,一座被溫潤海水與熾烈陽光寵慣了的城市啊,不會有雪的。
陳予宙也以為他永遠不會承認的心動時刻會成為一個永遠說不出口的、難以啟齒的秘密。
也就是在這樣一個夏天,那麼熱、古怪的、拉過手的夏天,他們在夢境般的樂園,又頭挨著頭,一起淋到了一點人造的雪花。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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