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她獨自出徵
孫立第二次見到王秀英,是 1998 年的大年初二。
高衛國說,“既然兩個孩子感情挺好,咱們做家長的,趁著過年也見一面。”
為了那頓飯,孫立早早起床,先去浴室洗了個澡,把頭髮梳了半天,覺得不滿意,又燒了壺熱水,倒盆裡摻些涼水,把頭髮全打溼,重新吹得半乾了,又梳了半天,還用梳子捲起髮尾,燙了個內扣的小卷。
她又拿出早早準備好的白色呢絨大衣,剪掉了商標,換了好幾件內搭,找了條絲巾搭在裡面。
孫立的母親張敏,出門前拿一件臃腫的紅色棉襖,非要她穿上,“外面化雪,你這衣服不暖和。你穿一身白的,出門就濺上泥點子,讓人家看了笑話。”
孫立依言換上,好心情洩了一半。
電梯門在八號樓六樓滑開,王秀英在門口熱情招呼,“外面冷,快進來,東西放門口就行。第一次來,地方不好找吧?”
聽到“第一次來”,孫立看向高飛,兩個人相視一笑,以為他們擁有共同的秘密。
孫立把帶過來的東西放在了門口,託人從瀋陽買了降血壓的保健品,從商場專櫃買名牌護膚品。她剛工作一年,沒什麼積蓄,這些東西價錢都不便宜。那天她走的時候,東西原封不動地堆在門口。
王秀英很重視這次會面,特意從餐館裡請了廚師,在家裡做了一桌子的滿漢全席。
“嚐嚐這個,”席間,高衛國指著桌上的一盤魚,“這是東星斑,我們廠的一個供應商,託了搞遠洋運輸的朋友弄來的,昨天剛運過來,新鮮。市場上賣的凍魚啊,腥,只能紅燒,我吃不慣,就喜歡清蒸的。”
“這個魚我知道。”孫立的父親孫志平接過話茬,“學名叫‘豹紋鰓棘鱸’,身上有藍色的斑點,像星星似的,老百姓管它叫東星斑。它在海里特別兇,運動量大,肉都是活肉,所以好吃。”
高衛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端起酒杯,跟孫志平單獨碰杯,“來,咱倆老爺們喝一杯。我就佩服你這樣的文化人,筆桿子,不像我們搞技術的,太糙了。”
“哪裡哪裡。”
“我啊,找人打聽過你,”高衛國放下酒杯,“聽說廠報是你一個人辦起來的,挺有能耐,就是做人啊,太正了。”
“你說廠報啊,”孫志平立刻來了精神,放下了筷子,興致勃勃地說起來,“我們最近準備跟市裡的鋼鐵廠和煤礦廠搞聯動,在三個廠之間開展主題徵文,相互刊登對方的文章,主題我都想好了,就叫‘煤鐵機三重奏’,咱煤炭、鋼鐵、機械是一條生產鏈路,誰也離不開誰,這精神文化生活,也應該多多交流。”
張敏皺著眉頭,在桌底下捅了捅丈夫,讓他少說兩句。
孫志平在廠辦宣傳科工作,負責給廠裡寫宣傳材料,也負責辦廠報。紅星廠到處是火星子和機油,工人們愛穿深藍色的工服,孫志平戴個眼鏡,一身中山裝,兩手一背,氣質像是學校裡的老師。
他也真的愛當老師,他喜歡寫古體詩,喜歡書法和篆刻,自己研究還不過癮,還跟工會申請,週五下午的工會活動時間,他負責組織詩歌分享和書法培訓活動,不需要有文化基礎,感興趣的都能來。
孫志平還喜歡下棋,琢磨研究棋譜和殘局,水平挺厲害,連廠長都贏過。可惜工人們只下棋,不學棋,真正跟他學象棋的學生,只有一個,那便是孫立。孫立小時候,還認不全象棋上的字,就知道“馬走日,象走田”了。
孫志平活得纖塵不染,因為張敏攬下來了家裡瑣碎的活計,跟同事、鄰居的人情往來,還有孫立從小的學習管教。
張敏是廠裡的質檢員,負責檢驗廠裡出品的質量,孫志平是她的生產線,孫立是她最拿得出手的作品。張敏一邊抱怨,一邊驕傲。
孫立知道,她爸媽是拿廠裡死工資的,家裡不算富裕,他們家也不跟人比這些。孫立童言無忌的時候,去親戚家串門,會問人家大人,“你們家為什麼沒有書櫃?我們家的書櫃有好多書,我爸什麼都懂……”
現在,孫立發現自己被拉入一個全新的戰場,比的是權力,是氣勢,是錢。
成年人沒做的事就是不想做,她爸媽前半生志不在此,難道現在,要把他們拉入這場戰爭嗎?
那不行,孫立想著,咱得講理。她不喜歡父母干涉她的生活,那現在,她就不該多管父母的選擇。
愛情,不是兩個人之間的事嗎?那這場戰爭,她獨自出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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