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庭風朗聲笑起來:“在我懷裡,是我的人。”他頓了頓,沉聲道,“八年前,兄長亡故的第五年,文訓癱瘓的第三年,李春佩自覺前程無望,向周氏族老們提了一個要求。”
“什麼?”
“她說文訓癱瘓,長房香火難繼,要我兼祧兩房。”
“兼祧?”蕙卿蹙眉,“什麼叫兼祧?”
“就是一子頂兩門。我一個人,同時繼承兩房宗祧。”他眸光在她面上徘徊,“她想讓族老們點頭,好讓我代替兄長,跟她也生個兒子出來,承繼大房香火。”
蕙卿脫口而出:“她瘋了!”
“那會兒繡貞四五個月了,是個哥兒。就因這樁爛事,孩子沒了,直到如今。”
蕙卿咬牙道:“瘋子!怪道張太太厭她,原來還有這門子事。”蕙卿靠回他懷中,心底泛起粼粼波紋,她覺得李夫人好惡心。
可等那嫌惡李夫人的潮水褪去後,“兼祧”二字,慢慢露在沙灘。蕙卿發現,原來在這個社會,夥婚還有這樣合法的稱呼。兼祧,兼祧,以家族繼承之名,行共(和諧)妻之實。再骯髒汙糟的勾當,用些宏大的理由粉飾後,似乎有些冠冕堂皇的可靠了。
京都的周府更為闊落。據說是文訓父親在世時便置辦下的,後來周庭風升任大理寺卿,聖上將隔壁空置的院落一併賞了他。兩座府邸打通連成一片,成了如今這般望不到頭的深宅大院。
張太太將花園後的景福院撥給文訓與蕙卿。景福院與前頭正房隔了座花園,最是清幽僻靜,適合文訓養病。蕙卿原是愛熱鬧的性子,張太太便又開了花園裡的長樂樓給她住,好讓她常在園子裡走動散心。
搬到京都後不過一旬,文訓身邊伺候的人,已悄然換了一茬。說是張太太體恤文訓,實則都是周庭風的耳目。
文訓活成了楚門,人皆騙他、欺他,他卻渾然不覺,還以為日子有盼頭,腿腳有望好起來。蕙卿望著他,心底總帶著點愧。這份愧疚讓她生出彌補之心,十日一次的義務,她沒有再推拒。文訓只有兩個要求:講故事和房事。她皆滿足他。
在文訓之外,蕙卿的時間都給了周庭風。
他們一起坐在長樂樓頂看流星,她繼續同他講《基督山伯爵》的故事。
他帶她嚐遍京都珍饈,遊遍名園勝蹟。
到了京都,蕙卿方對歷史書上的“大都會”有了一點切實的感受。京都一百二十坊,魚龍薈萃、商賈雲集,胡商牽著駱駝走過朱雀大街,新羅婢在酒肆裡歌舞昇平。在這裡,萬國來朝,八方來儀,她見識了太多從未見過的新奇人事。她甚至換上男裝,隨他踏入大理寺衙門。她的筆下,不再只有那些詩文,更添了經術科舉、軍功蔭庇,乃至官場上的夤緣攀附、苞苴暗通。
蕙卿見識到的天地越廣闊,對文訓的愧疚也越深重。每每回景福院,文訓常臥在床上寫她的故事書。他的天地實在逼仄,連景福院都出不去。除了他自己,唯有蕙卿。文訓就像養在瓷缸裡的錦鯉,只認得投食的掌心。蕙卿心下不忍,特意設計圖紙,請匠人打了架輪椅,得閒便推他去花園散心。
花園裡有座蓮花池,池旁種滿桃樹楊柳。春日桃柳拂水,夏季荷花開遍,端的是四時景異,各擅勝場。
見識的天地寬廣了,心境也便開闊了。心境開闊了,從前那些咬牙嚥下的腌臢事,便難以繼續打碎牙齒和血吞了。
文訓靠在輪椅上,看蕙卿舉著銀剪子絞桃花枝,眼眸漸漸冷下來。
日光穿過柳隙葉縫,照得她新裁的荔枝紅遍地金比甲晃眼,他恍惚想起,蕙卿近來總是含春帶笑的,待他也比往日更體貼周到,連喂藥時都要親自嘗過溫涼。
她真的安心同他過日子了嗎?文訓逼著自己不去懷疑。
可午夜夢迴,他冷汗津津地醒來,兩條殘腿死一般地擺在那兒。蕙卿不在他身邊,蕙卿在長樂樓。為什麼是長樂樓?母親不在此地,她儘可以睡在他身邊,抑或是碧紗櫥,抑或是旁的地方,只要是景福院,都行。為什麼是長樂樓?為什麼不是景福院?為什麼白天待他那般好,晚上卻棄他如敝履?
她還是嫌惡他的。文訓悄悄攥緊拳頭。
文訓將那些話憋在心底,匯聚成團,終於在春日的一個早晨爆發出來。
蕙卿伴他用完早膳,正要回長樂樓。
文訓坐在輪椅上,摜下湯匙:“你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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