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庭風漸漸荒得心癢,也漸漸生了氣。自小到大,他從未受人冷遇,遑論女人。可陳蕙卿說不理他,便不理了,連個緣由都沒有。
蕙卿的好處,是張太太與柳姨娘遠不及的。她年輕,有生命力,於床上也不驕矜,自有一派嫵媚風流氣度,跟她那層出不窮的新奇故事一樣,教人上癮。張太太是不開花的花園。柳姨娘是熬過頭的清粥。唯有蕙卿,樣樣合宜。她像那留了紅指甲的青蔥十指,狠狠掐住他的心。細細尖尖的指甲穿透心頭肉,指縫間是鮮紅淋漓的血。起先是疼,後來習慣了,非要她日日攥住這顆灼熱跳動的心,攥得又緊又疼,疼得他嘶嘶抽涼氣,方覺得過癮。如今她驟然抽回手,留下十個血淋淋的窟窿,空空地跳動,他反倒失落,反倒無所適從。
他與蕙卿,已十分契合。自碰了蕙卿,他便漸漸荒了張太太與柳姨娘兩房,如今要他回頭,要他為周文訓讓步,絕不能夠。
周庭風蟄伏著,暗暗選了蕙卿應盡義務的日子,告了假歇在家中,又教代雙時刻盯著景福院的動向。待蕙卿從景福院回來,前腳剛踏入長樂樓,周庭風后腳便到了。他揮手屏退左右,反手合上門,目光沉沉地壓在她身上:“何不來見我?”
蕙卿正疊換洗的衣裳,聽得周庭風的聲音,偏過臉,嘆道:“他發現了。”她頓了頓,添補道,“不過,他沒發現是你,你不用擔心。”
這結果,周庭風早已料到。他坐她身側:“所以呢?你要從良了?”
蕙卿低下頭,輕聲道:“周文訓是個好人,也很可憐。”
“哈!”他冷冷笑著,“是了,我是個卑鄙齷齪的小人,比不上週文訓一根手指頭。”
蕙卿道:“不。是我們對不起他在先。”
周庭風冷然道:“所以,你是打定主意,要洗手做賢妻了?”
蕙卿抬眼看他:“我本來就是他妻……雖然我一直不覺得,可是——”
他強硬打斷她:“你喜歡他?”他笑,“怕是不能罷?”
蕙卿繼續道:“這與喜歡無關,大家都知道,我是周文訓的妻子,我做了這些事,已是可惡——”
“你喜歡他?”
“現在他已經起疑了,我更不能再做那些對不起他的——”
周庭風繃直唇線:“你、喜、歡、他?”
“你莫要再問了!”
周庭風扣住她的腕子:“最後一遍。你,喜歡他?”
四目相對,他們於無聲中暗暗較勁。蕙卿先垂下眸子:“我不喜歡他。但我對他有責任。”更重要的是,她對自己亦有責任。文訓說得對,她不能忘了那些詩!不能忘了回家!前時與周庭風在一起,快活是快活,可她差點忘記回家。是文訓警醒了她。
“哈哈哈。”周庭風低笑出聲,他霍然起身,在屋中走了兩圈,環顧四周,胸中一口火氣幾乎要破膛而出:“是!是!你對他有責任!而我是外頭見不得光的情兒!”他大步折返,一手抄起蕙卿的腕子,一手抓了疊好的衣裳,拽著蕙卿往外走。他眼底泛紅:“那就從我的房子裡滾出去!讓你的好夫君親相公給你買衣裳買胭脂!讓他帶你出去玩!讓他給你收拾個金屋出來!”
蕙卿雖不情願,但到底理虧,掙扎了兩下,任由他將自己拽到門外。
代雙、代安都立在院子裡,見如此陣仗,無不垂首斂目,沿著牆根悄悄退下。湄兒、蘭兒也躲得不見人影。
蕙卿低頭立在門口,抱著被他揉得褶皺的衣裳,巴巴兒望著他:“大人……”
嘭!門在她面前被狠狠摔上,勁風掠過她的臉。
她吸了吸鼻子,靜靜立了一會兒:“大人,你說得對,你是我外頭的情兒,我也是你外頭的。我犯了錯,不知如何彌補……大人,那我就走了。”她轉過身,慢慢往外挪。
才下了兩級石階,身後隔扇門又教人嘩地拉開。周庭風面色鐵青,氣勢洶洶地追上來,把人往肩上一扛,三兩步又回了屋裡。他反腳帶上門,硬聲:“誰準你走了?”
蕙卿捶打著他的背:“是你讓我滾出去,把我推出去。”
周庭風臂彎收緊,照著她臀上就是一掌:“讓你滾出去,沒教你離開長樂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