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泛舟西湖,同賞花燈。閒暇的時候,蕙卿會幫他看功課,會講那些曾經勾著文訓、勾著周庭風、如今正勾著承景的故事。承景實在是個好兒郎,他有文訓的溫厚善良,又有文訓沒有的健康與精神氣。承景會悄悄接濟窮人,從不打罵奴僕,誰見他都和和氣氣的,沒人說他一句不好。蕙卿決心要好好待他、培養他。
孟春時節,承景請了同窗到家中做客。蕙卿張羅完酒饌席面,便躲回從前她與文訓的新房了——瑞雪居實在太小,兩月前她便已搬回新房。向晚的時候,湄兒來稟:“今兒席上有位小爺,要來給奶奶請安。”
珠簾後女子歪在湘妃榻上,藕荷色緞袍鬆鬆披在肩。蕙卿支臂起身,擱下話本子,啟唇:“不用,讓他們盡興玩罷,你挑幾個穩妥的,務必將各位哥兒平安送回家。”
湄兒卻笑:“奶奶,這位爺是舊相識呢。”
“舊相識?”
“您見了便知。”
人跟著湄兒走進來,覷著眼睛四處偷偷打量。立定珠簾前,先拱手作了個揖,也不說話。
蕙卿擰起眉:“你是誰?”
那兒郎抬起臉:“阿姐。”
是陳瑛。
蕙卿一時百感交集,自她嫁進周家後,與陳家的緣分漸漸淺了,更是少見陳瑛,因他總在學堂裡唸書。她下了榻,走到簾前,嘩啦一聲將珠簾撩起。他穿著一件半舊青衫,頭髮整整齊束著,倒真有幾分讀書人的清逸。
“你來幹什麼?”
陳瑛笑道:“許久未見阿姐,趕巧兒今日赴承景兄的宴,故來給阿姐請安。”他手上還捧著一隻錦匣,“這是弟來前買的,一點心意,送給阿姐。”
蕙卿睇著他的臉:“好,我心領了,多謝。”她啟開錦匣,裡頭擱著一隻銀釵,成色尋常,做工也不精細,但想想陳家的光景,也只能送出這些。
“你坐罷。”蕙卿坐回湘妃榻沿,“湄兒,看茶。”
陳瑛含笑謝過,揀了下首一張椅,自坐了。他看了看蕙卿:“阿姐一向可好?”
“就那樣。”蕙卿道,“你讀書呢?”
陳瑛笑起來:“多謝阿姐關心。先生誇我進益快,再讀四五年,或可一試科舉。”
“哦。”她拖長字音,“那就好。”心裡是不痛快的,陳瑛能讀書,不就是拿賣她的錢交的束脩費?沒有她,他能有出息?轉念一想,陳瑛不管把書讀得怎樣,她都不會開心。
見蕙卿垂眸似在思慮心事,陳瑛小心開口:“我怎瞧著姐姐不開心?”
湄兒已端上熱茶。
蕙卿道:“守寡的人,哪有那麼多開心?”
陳瑛立時接上話:“我也是這樣想!”
蕙卿聽他似乎話裡有話,抬起頭,靜靜睇著他。
陳瑛便道:“阿姐,我知道當初爹孃把你賣進來,實在是對不住你。如今這周家大少爺已死了,那李太太也失了蹤跡,獨姐姐一個人守在這長房裡,好不寂寞。”
蕙卿慢慢道:“你想說什麼?”
陳瑛四下看了看,見沒人,他站起身,走上前,壓低聲音:“依我說,等過了這三年孝期,你再嫁罷。”
蕙卿立時蹙緊眉,一道眼風颳過去:“是爹孃教你來說這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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