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卿道:“我出身寒微,幼時最愛聽鄉野說書人講故事,都是天底下獨一份的,保管良娣一個都沒有聽過。不怕良娣笑話,我原也是個愛說笑的,僕射大人還笑我是個破落戶。只是可惜這些年再沒遇見那樣的說書先生,再沒聽過那樣精絕的故事,我身邊也沒什麼人聽我講,也就僕射大人看我憋得可憐,偶爾憐惜我,聽我講一講罷了。”
趙良娣已來了興致:““何等好故事?你既這般說,必是有趣的,快講來與我品鑑品鑑。”
蕙卿四處打量一圈,方指著前頭的一間小小抱廈廳:“天熱,去那抱廈廳裡,沏杯茶品著聽故事,才有滋味。”
趙良娣笑道:“這是正理。”趙良娣稱是,一時吩咐宮女佈置。二人賞玩片刻,方往抱廈去了。
彼時桌椅皆已調停妥當,案上亦擺了酸梅湯並幾碟糕點。
趙良娣指那酸梅湯道:“娘娘說酸兒辣女,我自有孕來,確實常愛吃點酸的。蕙卿,你呢?你多吃些辣罷,屆時你生了姑娘,我生個兒子,從小訂個娃娃親,豈不美滿?”
蕙卿含笑:“為良娣這句話,我今日起可要日日吃辣了。”蕙卿見趙良娣秉性隨和,不擺架子,心下暗暗掂量該講何故事。
在最初,她給文訓講故事,是有什麼講什麼,想到什麼講什麼,並不計後果。後來遇見周庭風,為了討好他,她不得不將故事改編得更符合他的喜好。再是承景,他心地純善,蕙卿亦作改動,生怕誤了他的成長。如今是趙良娣,儘管趙良娣隨時大方,但她到底是皇室中人,周遭耳目眾多,蕙卿不敢造次,默默將心中所想潤色修飾,又要了筆墨紙硯,略略記錄改編要點。
待一切安排妥帖,趙良娣歪在湘妃榻,宮女在一旁輕搖羽扇。
蕙卿也開了口:“大凡世上腰纏萬貫的獨身公子哥兒,哪個不巴望討一房賢淑太太?這本是天地之常理。”
趙良娣先笑了:“此話有理。”
蕙卿便繼續下去。
《傲慢與偏見》的故事,她高中階段讀過很多遍,如今雖很模糊,但好歹尚記得故事的脈絡和經典橋段。嫁娶情愛,蕙卿想這應是趙良娣愛聽的。
故事很長,兼之蕙卿有意控制節奏,不願一次性講完,因而兩個孕婦,一個講,一個聽,不知不覺日頭已偏西。宮女來提醒時辰,趙良娣才恍然驚覺,拉著蕙卿的手道:“故事未完,可時辰卻到了。蕙卿,你往後定要常來,把這故事講完,把其他的故事也一個個說與我聽。我在宮裡,見的聽的都拘著,悶也要悶死了。”
蕙卿笑著應下,又說了幾句體貼的話,方告退出來。
回府的馬車上,疲倦如潮水般湧來。蕙卿靠在軟枕上,闔目養神。到此刻,她覺著自己又有些明白周庭風的深意了。他早就知道她會講故事,因而鼓勵她接觸趙良娣、接觸東宮,就是要她以這本事結一份人情罷?今日看似順利,趙良娣的青睞是實實在在的。可是她的青睞與善意裡,有多少是衝著她陳蕙卿這個人和她的故事,有多少是衝著周庭風,又有多少,是深宮婦人漫長寂寥裡,隨手抓住的一點點新鮮樂趣?
也許都有。
蕙卿發現自己早已熟練於這種真心與假意的拼合。她自己彷彿就是她口中的故事,不,她是無數故事的合集,面對不同的人,便抽出不同的版本。而最初的、最完整的那個“陳蕙卿”,倒像褪下的一層畫皮,被她蒼白地遺落在某處,連她自己都快記不清模樣了。
她慢慢睜眼,看到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在顛簸的馬車中一晃一晃的。她想到了“物盡其用”四個字,她想到了最初她求周庭風幫她,她跪在地上說:“我很有用……”
她確實有用,能滿足他的慾望,能為他生孩子,能幫他打理家業,能為他攀附宮闈……
蕙卿驀地感到指尖發緊,她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她自己也忘了。她未必不像塊吸飽了水的海綿,未必沒被他穩穩握在掌中,需要時便輕輕一攥,釋出水,滋潤他需要的田地。水被擠幹了,海綿還是那塊海綿,更輕、更薄,紋理裡都透著被使用過的、順從的褶皺。
可她除了做這塊海綿,還能幹什麼?她試過自力更生,卻過不下那樣窮苦日子,沒有生產力,她只能做一塊海綿。
馬車猝然停下,蕙卿差點磕在車壁上。趕車的小廝檢查完畢,道是車輪壞了。蕙卿讓他回府重新趕一輛來,自己則與茹兒、蕊兒坐在車廂內等他。
未久,大道盡頭揚起塵土,周府的青帷馬車遠遠兒地破塵而來。馬車靠近,才見車上的人不是原先的小廝,而是周承景。
他翻身跳下來,眸光淡淡,望著車廂內的蕙卿,這是數月來他頭一遭與蕙卿講話:“我送太太回去。車廂太小,茹兒、蕊兒,你們留下看著舊車,等印兒來接你們。”
蕙卿愣住,挑著車簾問:“印兒呢?”
“他回府路上碰見我,我讓他先回去找他師傅來,把車修了,才好趕回去。我想著太太在這乾等,人來人往的不成體統,橫豎我也要回府,便來接太太先回。”他又添補道,“我的馬車太小,只夠接太太回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