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君父
奚安邦一死,剩下的將士兵敗如山倒,噹啷丟棄兵甲之聲不絕於耳。
元煊還要主持大局,如今涇州是徹底成了爛攤子,皇帝一黨派來的御史只剩下了穆望一個,奚安邦和安家都死透了,有些遠超元煊的預期。
政局爛,軍營也爛,石窟、鐵礦,服役的僧祇戶和工匠,還有一群屯兵和長安公主,都要斟酌處理。
仗是打完了,可事情卻沒有一刀斬下去就結束的道理。
元煊在被燻得昏天黑地的涇州城巷道之中長出一口氣,再提起心氣兒來,一面吩咐人把這群暴動的兵都拿下,捆成一串送回軍營,一面叫人滅火,再撥人把奚安邦那套州佐班子的家都給圍了,全部入獄審問,另叫一個涇州將士去把涇州長史和司馬喊去軍營主持大局,安排好俘虜再來面見她。
她忙而不亂,將事情安排下去,才與自己的堂姑母面對面。
元葳蕤就看著元煊安排事務,她看了許久,直到那人穿過一群士兵走了過來,眉眼灼然,身上沒有半分皇帝的怯懦,火光照耀下,元煊衣襟上沾滿了血汙,帶著不容置辯的氣勢。
她忍不住想到了自己父親當年的憂慮,太后不需要一個有主見的皇帝,更不需要一個能長起來的儲君,所以十年之後,宗室必有大亂。
無論元煊是男是女,只要她是太子,命中註定她會死在長成之前。
元煊該慶幸她是個女子,所以才能活到成年,活到如今能威懾一方。
她生得很高,走到元葳蕤面前,周身縈繞著戰火後的雜亂灰燼,人心滾沸,身陷焦土。
“其實真正屯兵謀反的,是您,對嗎?”
一片嘈雜聲中,元煊這句話就只落入了近在咫尺的元葳蕤耳中。
她抬頭,對上元煊的視線。
那委實不算一個很溫和的眼神,鋒銳逼人,眉宇之間的處理雜事的煩躁還未散去,眉壓著眼,像是來閒話的,偏偏吐出的卻是誅心之言。
元葳蕤微微揚起笑容,“你怎麼會這麼想?”
死無對證,她是太后已逝摯愛范陽王的長女,是宗室之人,她依舊可以安然無恙回洛陽。
元煊也跟著笑,轉頭瞧著驛館周遭紛亂來往的人群,“因為那個兵甲和銅錢的鑄造手法,還有安家沒有遵旨鑄造佛像。”
元葳蕤臉色一變。
范陽王是皇帝的親叔父,又受太后愛重,委以政事,他有意掃除朝堂奸猾之人,極力反對外戚把持朝政,反覆規勸太后,不要輕信妖人,減少在佛事之上的靡費,整頓各地礦產,對五銖錢和兵甲的製造都遣人定下基準和比例。
“那五銖錢上的字,是范陽王的字型。”元煊語調輕緩,“兵甲的鑄造手法和明昭之亂前的太府寺所記載的一模一樣。”
“安吉很聽你的話。”
元葳蕤的臉色終於蒼白起來,元煊什麼都知道。
她的敏銳和博學程度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強自鎮定,扶了扶有些散亂的鬢邊,垂眸之際已經在思量如果元煊捅上去自己該當如何,眾目睽睽之下,她只是個會騎馬射箭的公主,卻不是個從小跟著鮮卑一族最好的武將習武的公主,她沒本事一擊即中,即便能殺了元煊,她也大勢已去。
兵馬都被元煊扣下,安家上下早死了個乾淨,成了鬼窩,她再無依仗。
元煊見狀笑了笑,退了一步,一手按在劍柄上,姿態看著閒適,“但沒關係,朝廷的人眼睛只會盯著你屁股歪在哪邊,事情有沒有人背鍋,哪一方佔了上方,沒人在乎這等細枝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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