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棋子
永寧寺的鐘聲響起的那一刻,元煊轉頭,回想起了那日太后被行刺時,她目光灼灼抓著自己去看她親自督辦的雀離浮圖。
那消耗了國庫流水似的財物堆積起來的壯麗浮屠塔,此刻在夜色之中也依舊屹立,像是無聲俯瞰整個京都的神明陰影。
元煊還記得太后緊緊握著自己的胳膊,用力到讓她產生了錯覺,那永寧寺是太后的命。
很快她反應過來,的確有人握著自己的胳膊。
盧文頌緊緊掐著元煊的胳膊,她輕聲道,“你不知道吧,也是,你從未像真正後宮的女人一般生活過,怎麼會知曉後宮的女人想要參政要在何等暗室之內。”
“你即便恢覆了女身,也能堂堂正正出現在南宮,出現在太極殿,而真正後宮中的女人,想要插手朝堂何其艱難,你從生下來就獲得了超出你該得的一切待遇,你根本不懂!你什麼都不懂!”
她格外清瘦,一隻胳膊還橫在胸前,抱著一捧畫軸,可此刻握著元煊的手筋骨都猙獰幾乎突破這層被香火佛音消磨衰敗的皮囊。
“元延盛,你可知為何前朝建造皇宮,後宮會有多條暗道。”
她淒涼一笑,“你以為是作何用的,是為了後宮秘密聯絡外戚,皇宮建造圖紙必然經過了皇帝准許,你瞧,皇帝用得上后妃的外家,卻又不能叫婦人明目張膽參政,只能用此鬼魅伎倆。”
“我恨你,恨你生來擁有了男人可以擁有的坦蕩和光明,便是墜落之時,還要牽連無辜之人,你生來就有罪,可我無罪。”
她旋即鬆開手,大笑起來,“可世人卻都說我有罪,你知道嗎?火起的那一刻,前來救火的人,就說起來,是清河王以女子身份顛倒乾坤,禍亂朝綱,致使上天降下懲罰在其母所在之地!”
盧文頌瞧著眼前比自己高出了幾乎一個頭的人,眼中目光攝人,像是燭臺傾倒迸濺出來的火。
“可我有什麼錯!她安氏生下了一個皇子,就是國之功臣,我生下了你!卻成了災星之母!一個母親,一個從未親手養育你的母親,憑什麼替子贖罪,整整十九年啊,元延盛,你是太子之時我也不曾享受過太子之母的待遇,被日日看守關著,我被瞞了十三年!整整十三年!”
“元延盛!一日為棋,終身為棋!你以為你能延續盛世嗎?盛世,從未達到!”
“若是盛世,為何女子還要如此掙扎,洛陽城內外明暗渠,城壕涵道,我倒背如流,我畫出的改良洛陽水利圖,卻是盧毅受封都水使者。”
“我想要去看除了洛陽和行宮之外的城池和山河,卻被困在這暗渠之中!”
“阿爺說,女子提筆作畫,該畫的不是城池圖,不是園林建築結構,是園林花樹,鳥雀美人。”
她忽然笑了起來,滿臉譏諷悽愴,“可你啊,我的孩子,為什麼你不用受這樣的規訓呢?為什麼什麼都是女人的過錯呢?”
盧文頌轉過了頭,看著孔劉骨架染滿黑灰的佛堂,低聲呢喃道,“這從來不是個盛世。”
從來不是。
她又笑又罵的樣子落在旁人眼底,侍從們彼此眼觀鼻鼻觀心,忍不住低聲嘆息,被關了這麼些年,到底是瘋了。
元煊站在原地,她向來對疼痛感知不深,可此刻分明那隻手早就鬆開了,她還覺得有手骨用力禁錮在她的胳膊上。
盧文頌自幼聰慧,識文斷字比兄弟都快,因而取名更是隨了兄弟的字輩,她以為自己被祖父看重培養是因為她的能力。
的確也是。
只是當她在學習書畫之時卻意外愛上了並不文雅優美的城池建設圖紙,企圖深入研讀古往今來各類城池營造圖紙,卻被祖父告知女子培養才德,是為了配得上世家的身份,贏得眾人的讚譽,她代表的是盧氏的臉面,來日選入宮中,侍奉新帝,代表著盧氏侍奉新君的意向。
她是家族興旺的磚石,也代表著家族的意志,聽起來無比高尚。
可入了宮,誕育女兒卻成了她的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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