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
無聲的吶喊在她意識核心炸響!殘存的、未消耗完的“寒髓”靈氣被全部調動,化作清涼的洪流,強行鎮壓向那暴動的一縷古老氣息和開始錯亂的血肉經脈。同時,她以絕強的意志力,將那被共鳴引動的、屬於“淵”的破碎記憶碎片,強行剝離、壓制、重新封存回意識最深處!
這是一場自己與自己的戰爭,一場現在與過去的角力,一場新生與湮滅的搏殺!
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瞬都如同百年。菌繭的震顫緩緩平息,表面的裂紋在剩餘能量的修補下漸漸彌合,那洩露出的恐怖氣息也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鎖死在菌繭內部。
破廟中,重歸寂靜。只有虎子粗重的喘息和阿沅驚疑不定的目光,顯示著剛才那一刻的驚心動魄。
不知又過了多久。供桌上,那暗色的菌繭,光芒徹底內斂,變得如同最普通的、略微粗糙的暗灰色圓石。然後,在阿沅和虎子屏息的注視下,菌繭表面,沿著原本幾乎看不見的紋路,緩緩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擴大,如同褪去了一層灰敗的外殼。一隻纖細、蒼白、卻骨節分明、宛如玉琢般的手,從裂縫中探出,輕輕搭在了破裂的菌繭邊緣。
那手指微微蜷曲,似乎還有些不適應,指尖帶著新生的、淡淡的粉色。緊接著,另一隻手也探了出來,雙手微微用力,將菌繭外殼向兩邊掰開。
窸窸窣窣的碎裂聲響起。暗灰色的外殼片片剝落,露出裡面蜷縮著的人形。
月光從破廟頂的漏洞吝嗇地灑下,恰好落在供桌之上。
那是一個女子。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身形纖細,不著寸縷。肌膚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卻透著一種冰雪般的潤澤。墨黑的長髮溼漉漉地貼在光潔的額頭和頸側,髮梢還掛著細碎如冰晶的未知物質。她的五官,與蘇念雪意識中“淵”的模樣一般無二,卻似乎糅合了某種更加清冷、更加深邃的氣質。眉若遠山含黛,鼻樑挺直,唇色淡如初櫻,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緩緩睜開的眼睛——瞳仁並非純黑,而是在幽深的黑色中,隱隱流淌著一抹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冰藍色,如同深潭之底凍結的火焰,清澈,冰冷,卻又彷彿蘊含著無盡的漩渦與秘密。
她緩緩坐起身,動作帶著新生般的滯澀與一點點僵硬,低頭,看向自己這雙蒼白卻真實有力的手。指尖微微顫動,感受著指尖傳來的、供桌木料的粗糙觸感,感受著夜風吹拂在裸露肌膚上的微涼,感受著心臟在胸腔裡緩慢而有力的搏動,感受著血液在新生血管中流淌的溫潤……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陌生、新奇、以及一絲恍如隔世的感覺,湧上心頭。兩年了,不,是更久……自從意識在這菌絲中甦醒,她已太久太久,沒有以“人”的形態,真切地感受這個世界了。
她嘗試著,調動意念。體內,那初步構建的經脈中,一絲微弱的、融合了“寒髓”清涼與“淵”之本源玄奧氣息的、全新的能量,緩緩流轉起來。雖然微弱,卻如臂使指。她心念微動,指尖,一縷比髮絲還細的、近乎透明的菌絲悄然探出,靈活地捲起一片掉落的菌繭碎片,又悄無聲息地縮回。
成了。人身重塑初步完成,菌絲的能力亦得以保留,雖因能量消耗巨大而威力大減,但根基已成。而且,因為這具身軀是以“淵”之本源氣息為框架,以菌絲本源和“寒髓”重塑,經脈寬闊堅韌,對陰寒屬性靈氣親和度極高,可謂潛力無窮。只是……那最後時刻暴動的、屬於“淵”的更深層記憶與氣息,依舊如同懸頂之劍,提醒著她這具身體和意識深處,還藏著未解的巨大秘密。
“娘……娘娘?” 虎子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從菌繭中走出、月光下宛如精靈又似妖魅的赤裸女子,結結巴巴,小臉漲得通紅,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
阿沅也怔住了。她見過“娘娘”菌絲的神奇,也聽過那清冷平靜的聲音,但她從未想過,“娘娘”的真身,竟是如此模樣……年輕得過分,美麗得近乎不真實,尤其是那雙冰藍色的眸子,清冷深邃,彷彿能看透人心,又帶著一種歷經滄桑般的沉靜。而且,從她身上,阿沅隱約感覺到一絲極淡的、與那“寒髓”同源卻又更加精純高遠的陰寒靈氣波動,以及……一絲讓她體內赤陽真氣都感到微微悸動的、難以言喻的威嚴。
蘇念雪(此刻,或許該重新稱她為蘇念雪了)抬眸,目光掃過目瞪口呆的虎子和神色複雜的阿沅,最後落在自己赤裸的身軀上。她微微蹙眉,意念一動。
供桌旁,一堆被她菌絲沿途捲來的、混雜在藥材中的破爛衣物裡,一件相對完整的、洗得發白的青色粗布衣衫無風自動,飛掠而來,略顯寬大地裹住了她纖細的身體。雖然簡陋,卻掩不住那通身清冷如雪、淵渟嶽峙的氣度。
她試著活動了一下手腳,還有些許新生的滯澀感,但行動無礙。她緩緩從供桌上站起,赤足踏上冰冷骯髒的地面。細微的塵土和砂礫硌著腳心,帶來真實的、略帶刺痛的感覺。
她輕輕籲出一口氣,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化作淡淡的白霧。
終於,再次站在了這人間的地面上。以人的形態。
“阿沅,” 她開口,聲音不再是直接響在腦海,而是透過這新生的喉嚨發出,清越如冰泉擊玉,卻又帶著一絲久未開口的微啞,在寂靜的破廟中格外清晰,“你的傷勢,需儘快調理。虎子,去找些乾淨的水和食物,注意隱蔽。”
她的目光,掠過破廟漏風的窗欞,投向外面更深沉的夜色,和夜色下那片暗流洶湧的西市。
人身已成,棋盤已現。接下來,該落子了。而這第一步,便是要在這龍蛇混雜的西市,在這暗流湧動的黑鐵城,先找到一個立足的“點”,一個能讓她看清棋局、並落下第一枚棋子的——支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