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洞深處的寂靜,與上方凹坑中壓抑的喘息、細碎而艱難的挪動聲,形成了詭異的反差。
蘇念雪的意志,如同懸浮於冰冷深潭中的明鏡,清晰地映照著上下兩重空間的一切細微動靜。
老刀四人,已服下那壓榨生機的“苦根果”,強行提起最後一口氣,開始向“碎脊峽”方向移動。他們的動作遲緩而僵硬,每一步都伴隨著壓抑的痛哼和骨骼摩擦的澀響,在死寂的骨砫林中,顯得格外刺耳。照此速度,且不說能否穿越危險的“碎脊峽”,單是離開這片相對隱蔽的骨砫林,暴露在更開闊或危險的地帶,就足以引來未知的掠食者。
蘇念雪的計劃,需要他們活著,至少,在老刀這個“領頭人”和“資訊庫”耗盡最後價值之前,需要他們活著,並且,走到她預設的位置。
她的神念,如同無形的手,開始行動。
首先,是製造“痕跡”。
她操控著極其微弱的一縷神念,如同最靈巧的刻刀,在她棲身的巨大指骨外側,靠近底部、一處不起眼的、有細小裂縫的骨面處,開始“雕琢”。並非真實的雕刻,而是以神念引動周圍稀薄的、游離的墟力,模擬出一種類似尖銳物體反覆刮擦、又帶著某種規律性震顫留下的、極其細微的“痕”。
這“痕”很淺,很新,若非仔細觀察,幾乎無法察覺。它的形狀,類似一種此地常見的、喜食骨髓與碎骨的、名為“蝕骨蚰”的小型墟獸留下的爪痕與齒痕混合體。“蝕骨蚰”個體弱小,常群居,喜在骨骼縫隙中鑽洞築巢,其痕跡遍佈骨山,最不引人懷疑。
蘇念雪“雕琢”的這處“痕”,其延伸的方向,恰好指向她下方孔洞中那叢“幽墟菌”所在的大致方位,並且,在“痕”的末端,她巧妙地“留”下了一丁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屬於“幽墟凝露”的、那極其微弱的陰寒中帶著一絲奇異銀光的能量“殘留”。這“殘留”淡到幾乎不存在,若非對能量感知極其敏銳,或事先知道並仔細探查,絕難發現。但對於一個經驗豐富、在生死邊緣掙扎、對任何可能救命資源都抱有最後一絲希望的拾荒者而言,這或許就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接著,是引導“氣流”。
骨洞並非完全密閉,有細微的孔隙與外界相連,形成微弱的氣流交換。蘇念雪的神念無法直接操控氣流,但她可以施加極其微弱的影響。她將神念凝聚成絲,在骨洞內部幾個關鍵的氣流節點輕輕“撥動”,如同在平靜的水面投入幾顆微小的石子。這種“撥動”極其精妙,並非改變氣流方向,而是對氣流的“成分”進行最細微的“引導”和“富集”。
她將下方孔洞中,“幽墟菌”緩慢散發出的、那種陰寒中帶著微弱銀光波動的氣息,以及剛剛“幽墟凝露”被赤烏之力接觸後、散發出的那一絲極其淡薄、幾乎難以察覺的、被“淨化”和“激發”後產生的、更加“純淨”且“活躍”的陰效能量氣息,巧妙地“引導”著,使其不再均勻散逸,而是順著她設定的、極其微弱的氣流路徑,向上方凹坑的方向,多“飄散”了那麼微不足道的一絲絲。
同時,她“壓制”了來自骨洞其他方向的、諸如骸骨腐朽、岩石陰溼等雜亂氣息,使得這條路徑上的“幽墟菌”氣息,在複雜的環境中,相對“凸顯”了那麼一丁點。
這種“操作”,對環境的影響微乎其微,消耗的神念也控制在她可承受的範圍內,持續時間很短,僅僅是在老刀他們移動到凹坑靠近骨洞這一側邊緣、即將離開的剎那,持續了大約兩三息的時間。
最後,是關鍵的“心念暗示”。
這並非直接的意識操控,以蘇念雪目前的神魂強度和此界規則限制,她還遠遠做不到這一點。這是一種更加隱晦、更加接近“天時地利”配合的引導。
在老刀掙扎著,被瘦猴攙扶,即將踏出凹坑、進入前方一片相對開闊、被慘白月光(如果骨山有月光的話,此處指代某種恆定微光)籠罩的骨渣地時,蘇念雪抓住了他精神最為緊繃、求生慾望最為強烈、同時因傷勢和“苦根果”副作用而感知有些紊亂、對能量異常敏感的那一瞬間。
她將一縷極其微弱、幾乎不含任何主觀意念、純粹是高度凝練的“關注”與“引導”意味的神念,如同一點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星光,悄無聲息地“落”在了老刀那因劇痛、疲憊和高度警覺而異常活躍、卻也異常脆弱的靈覺邊緣。
沒有聲音,沒有畫面,沒有直接的指令。
只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若有若無的、彷彿錯覺般的“感應”——就在側後方,那巨大指骨的根部附近,似乎有什麼東西,與周圍無處不在的、令人壓抑的死亡與墟力氣息,有著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的“不同”。那“不同”中,隱隱透著一股陰寒,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絲令人本能地感到“渴望”的、“活性”的波動。就像在無邊荒漠中瀕死的人,恍惚間似乎聞到了極遠處一絲若有若無的、帶著溼氣的風。
這“感應”稍縱即逝,微弱到老刀自己都可能認為是傷勢過重產生的幻覺,或者是過度緊張導致的靈覺錯覺。
蘇念雪做完這一切,立刻收回了所有外放的神念,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真正融入這截指骨的一粒塵埃。她如同一個最高明的獵手,佈下了最精巧、最自然的陷阱,然後隱入黑暗,靜待獵物自己踏入,甚至認為那是自己發現的生機。
上方,凹坑邊緣。
老刀踏出一步,腳下鬆脆的骨渣發出輕微的碎裂聲。前方,是相對開闊、暴露的地帶,月光(微光)慘白,將嶙峋骨砫的影子拉得老長,如同張牙舞爪的怪物。更遠處,是“碎脊峽”方向傳來的、永不停歇的、如同萬鬼嗚咽的“蝕骨風”的隱約呼嘯。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清晰而濃重。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裡翻湧的血腥味和陰毒侵蝕帶來的刺骨冰寒,準備邁出下一步,踏入那片月光籠罩的、未知的險地。
就在他抬腳未落的剎那——
一股極其微弱、難以形容的、彷彿錯覺般的“異樣感”,如同冰涼的蛛絲,輕輕拂過他高度緊繃的靈覺。那感覺來自側後方,他們剛剛離開的凹坑深處,靠近那截巨大指骨根部的地方。
陰寒?是的,和骨山無處不在的陰寒一樣。但又似乎有哪裡不同……那陰寒中,好像……夾雜著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活”氣?就像……就像他很多年前,在那片快要枯死的“苦蘚”地深處,偶然扒開巖縫,感受到的那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溼意的、屬於生命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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