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 1
他沿著街道往家裡走,在這接近傍晚的時刻。他本沒有必要如此的忐忑。
天空已經變成鴿灰色,磚紅色的五層小樓在他恍惚的視線裡慢慢模糊。掐滅菸頭,他提了提腰間的皮帶,褲腳倏地縮到腳踝,露出一截豔紅的襪子。真扎眼。跟黑白片裡硬塞進的豔色,膈應人。
“啥時候買的襪子?這色也太豔了吧。”他想起她早上的語氣,淡得像一層薄冰,讓他後頸一陣發緊。於是,溜到牆角,單手撐牆扒下皮鞋,兩把扯掉紅襪子團成球,塞褲兜裡。
過了“松華山莊”的綠牌子,就到了她最嫌棄的那片垃圾堆。他瞥見西瓜皮旁那坨屎,粗俗地罵了句“操”,而後掏出紅襪子狠狠甩進垃圾堆深處,跟扔什麼髒東西似的。
他早該料到,這輩子運氣向來不咋地。唯一的好運氣,就是娶了她。可他做的每件事,似乎都令她無比嫌棄。
在外人面前,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郎才女貌,羨煞旁人。但心裡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磨磨蹭蹭走到自家樓下,撞見一樓家的男人正在陽臺做飯。一大盆豆角倒進熱油裡,劈里啪啦,在窗戶邊炸開一串鞭炮響聲。男人身體微微向後仰,鐵鏟在手裡掄得飛快。
他埋下腦袋,加快腳步,泥鰍般滑進樓道。
“周隊,下班啦?”卻還是被男人抓住了。
“喲,徐哥,炒菜呢?今天晚上整點兒啥好吃的啊?”他笑起來,把嘴咧得很開,他覺得那樣笑看起來沒那麼虛假。
“土豆子燉豆角……啥好吃的啊,湊合一口得了唄!”男人手裡的鐵鏟沒停,聲音裹在油煙裡撞過來,比灶上的火苗還燙人。
“我這天天做飯,也不知道整點啥,不是土豆子燉豆角,就是豆角燉土豆子。不像你啊,你們家小語賢惠啊,天天變著花樣給你整菜。我剛才買菜的時候碰見她了,買了一大兜子排骨。周隊啊,你說說你……你上輩子修的啥福啊?能娶著又俊脾氣又好,還會做飯的媳婦,真……”話沒說完,一隻白胖的手已經擰上耳朵。
接著,是一串零星的笑,響而脆。“吳建,要不你上週隊家過去,成天羨慕人家。”是吳建的媳婦。這夫妻倆,在這棟樓裡出了名的愛耍花腔。
這是今天第二次。第二次有人跟周熹這麼誇他媳婦。他心裡自然是無比驕傲的。但臨近家門,他的腳步卻愈發踟躕與沈重。
快下班時,老局長把周熹叫到辦公室,告訴他市裡的調令已經下來了。陳澤下週一要去市局報到,頂替他位置的實習生,會在同一天來縣刑偵大隊報到。
周熹皺眉,老局長嘆氣。
周熹擔心的是人手不夠影響辦案效率,老局長遺憾的是傻小子錯失了這個良機。
原來調去市局的名額,朱局是準備留給周熹的。這倒不是他偏心,畢竟周熹無論是經驗還是功績上,都理應是頭號人選。沒成想,那小子瞄了眼局長辦公桌上的表格,直接回拒了。
乾脆,乾脆得讓朱局有點傻眼。這麼好的機會,正常人是不可能拒絕的。可週熹似乎從來都不是正常人,正常人怎麼會對四年前再普通不過的一起強姦案耿耿於懷?
“你現在又沒孩子,調去市裡發展多好啊。你和你媳婦一起搬過去,將來……”
“不去,咱隊離了我哪行啊?”
朱隊一早就應該猜到會有這種意外結果發生的可能性。
不能離開葉平。這是周熹這輩子唯一的枷鎖。
葉平縣是東北西部最貧困的縣城。自1992年開始,便有不少國企陸續倒閉,下崗人員一波接一波,社會不穩定因素隨之增加,犯罪率也持續攀升。可縣裡警力本就嚴重不足,專業人才更是稀缺,這讓本就吃緊的治安形勢雪上加霜。
縣公安局刑偵大隊就是這種困境的縮影。人手長期緊缺,如今好不容易才湊齊七個人。除去負責內勤和技術支援的人員,真正能撲在一線查案的,算上週熹在內也只有五個人。也正是由於這種特殊情況,他才憑藉過硬的業務能力,在不到五年的時間裡,一步步晉升為大隊長。
人往高處走,離開葉平調去市局,無疑會有更好的前程。周熹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他只是軸,不是傻。
可是,他不能走。一旦離開葉平,她就會徹底離開他。這點,他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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