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景明忽然笑了,那笑容變得有些詭異,帶著點神秘兮兮的意味,彷彿要分享一個只有他懂的秘密。
“謝志光那個老古董,”他搖頭,語氣是居高臨下的鄙夷,“迷信得很。挖這個礦井時,非要找個大師算一卦,說是要尋個至陰至寒的方位,才能鎮得住‘東西’。”他伸出手,手指在空氣中輕輕一點,“拿紙筆來,我畫給你們。”
黃正宇強壓著怒火,撕下筆錄紙,連同自己的鋼筆遞了過去。
霍景明慢條斯理地拿起筆,像藝術家把玩畫筆般在指間轉了幾個圈,然後提筆懸在紙上方,久久不落。
“畫啊!”黃正宇的耐心告罄。
“別急嘛,警官。”霍景明頭也不抬,慢悠悠地說,“美好的東西,值得等待。我在回想那裡的‘氣’,怎麼用筆才能傳達出來。”他的用詞越來越玄乎,帶著明顯的戲弄。
黃正宇猛地一拍桌子:“霍景明!別耍花樣!”
霍景明這才抬起眼,看向黃正宇,眼神飄忽,像是透過他看到了別的什麼。“警官,”他聲音壓低,帶著蠱惑般的意味,“你信嗎?你們中國人的那些風水命理。”
“少他媽故弄玄虛!畫!”黃正宇吼道。
霍景明也不生氣,反而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喃喃低語:“謝志光非說,小玉那種……嗯,‘陰陽人’,不吉利……我本來是不信的,現在看來,還真的是。”
說罷,他終於低下頭,目光卻並未落在紙上,而是長久地、近乎深情地凝視著手中的鋼筆,指腹一遍遍反覆摩挲著冰涼的金屬筆夾,彷彿那不是一件書寫工具,而是某件神聖的法器。
他這才極度認真,甚至可以說是極度虔誠地,在空白頁上畫下了一朵雲。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死寂的審訊室裡清晰可聞。
黃正宇探身一看,怒火直衝頭頂。
“這他媽是啥?!”黃正宇一把撐住桌子,朝他嘶吼:“霍景明!配合點!謝志光已經落網了!你不交代,他交代了,立功減刑的機會就是他的!你想清楚!”
霍景明半抬起頭,目光卻彷彿沒有焦點,輕飄飄地越過黃正宇,落在審訊室牆角那片濃重的陰影裡,眼神里所有的癲狂和表演如同退潮般消散,只留下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無和疲憊。
他臉上那詭異的笑容再次綻放,這次帶著毫不掩飾的憐憫和嘲諷。“那個老古董啊,最愛算命,不知道這次,他算沒算到自己有這麼一劫?”他頓了頓,聲音驟然低沈下去,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令人心慌,“減刑?呵,就不用了。”
“不好!小黃!筆!攔著!”老董經驗豐富,霍景明眼神徹底空掉、手指死死扣緊筆桿的瞬間他就知道要糟!那是一種徹底放棄生命、尋求終極解脫的決絕。他猛地想站起,卻忘了腿腳不便,踉蹌著差點摔倒,柺杖“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幾乎在同一剎那,霍景明動了。他一直摩挲著鋼筆的右手驟然青筋暴起,攥緊筆身,用盡全身的力氣,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決絕,朝著自己頸部側方那搏動的大動脈,悍然刺下。
一聲悶鈍的、血肉被撕裂的異響傳來。筆尖輕易地突破了皮膚和肌肉的阻礙,深深扎入了那根致命的血管。
霍景明的身體劇烈地痙攣了一下,喉嚨裡瞬間被湧上的鮮血堵住,發出“嗬……嗬……”的、風箱漏氣般的怪響。
滾燙的、豔紅的血液先是順著筆桿蜿蜒流下,隨即就像壓抑已久的噴泉,猛地、狂暴地飆射而出。血箭劃過空氣,帶著溫熱腥甜的氣息,濺滿了審訊桌、筆錄紙,也潑灑在猝不及防的黃正宇身上、臉上。
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瞬間炸開,充斥了整個空間。
“來人!快來人!!!”老董顧不上狼狽,單腳跳著衝出門外。
黃正宇被眼前的自戮慘狀怔了幾秒,顧不上粘膩滾燙的鮮血,一手死死摁住霍景明頸側噴血的創口,另一手托住他軟下去的後頸。手掌下,生命的脈動飛快流逝,溫熱粘稠的觸感讓他頭皮發麻。
“說!是不是你殺了陶文齊,嫁禍關語?!是不是你!”黃正宇目眥欲裂地吼,盯著霍景明迅速灰敗的臉和渙散的瞳孔。
霍景明瞳孔已經散開,呼吸微弱得快沒了。聽到質問,他臉上痛苦又解脫的表情裡,硬是擠出一絲扭曲的得意笑容。那笑容浸在血裡,猙獰得像鬼。他嘴唇極輕地翕動,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黃正宇把沾滿血的耳朵湊到他嘴邊。
霍景明喉結艱難地滾了最後一下,像是說了什麼。最終,只有一口帶氣泡的暗紅血液從嘴角溢位。他頭一歪,全身重量壓在黃正宇手臂上,沒了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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