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訓的聲音卻越來越平靜:“你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為什麼是他呢?你隨便找個小廝,總也好過是他的呀。”他有些激動,“為什麼是他呢!”
蕙卿握住臉,嗚嗚哭出聲。
文訓的輪椅已經緊挨著蕙卿:“你以為你瞞得很好嗎?你知不知道,那個人並不甘心就這樣瞞下去?他根本沒考慮過你!四個月前,你身上多了些莫名其妙的紅痕,藏在你後腰,你根本不知道,是罷?那個人故意的,他素來謹慎小心,否則也坐不到如今的位置。可他卻在你身上留下痕跡,他就是要我看見。他明明什麼都有,偏偏還來刺我的眼!”
“起初我根本沒有想過是他,便是你身上多了他常用的香味,我也沒想過是他。他年長你十二歲,有妻妾兒女,於仕途上風頭正盛,我想不到是他的理由。為什麼是他啊,蕙卿?那日我去了你的長樂樓,金屋藏嬌,蓋謂如此也。若是個小廝,哪有能力給你置辦那些個胭脂水粉、華裳珠飾?”
“可我還不敢信。他待我一直很好,張太太待我們也一直很好。我想著,就算你與他在一起,張太太總不能不發現,是罷?她那樣一個精明人兒,整治我娘跟整碟菜似的,她不能一點都不察覺,是罷?我把腦子都快想炸了,我猜不出來是誰。”
周文訓陰惻惻地笑起來:“是我低估了他。玩弄人心權術的人,豈會如此簡單?他平日裡那副平衡兩房的中庸姿態,不過是因為他壓根不在乎我娘和張太太的齟齬,他懶得管罷了。他真心管起來,闔府裡誰是他的敵手?”他掰開蕙卿的手,望著她滿是淚水的眼睛,伸出手,替她拭去淚珠。
“蕙卿,我一直都在看著你……用這雙沒用的腿走不到的地方,用這雙廢物的手碰不到的地方,我一直,都在看著你呢。”文訓咧開嘴。
燭火猛地爆了一個燈花,文訓和蕙卿的影子也突兀地跳躍了一下。
他握著蕙卿的臉,掌心都是她的淚:“不要瞧不起一個殘廢,不要自以為聰明地、洋洋得意地玩弄一個殘廢。我走不到多遠的地方,看不到遠處的風景,所以有很多、很多的時間與精力,盯著你。”
“被這副軀殼困住的人,未必只有我,未必沒有你。”
蕙卿嚇得渾身一哆嗦,立時軟了身子,跌坐在輪椅旁,失神地看向虛空。她張著嘴,流著淚,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前文訓的臉,在搖晃的燭光下扭曲、變形,仿若地獄而來的惡鬼。
文訓抽出一方帕子,輕輕給她拭淚:“我現在就去回稟張太太。明日,我們就回天杭。”
蕙卿猛地抬眼看他。
文訓輕輕笑,又有了點往昔的討好:“等回了天杭,我重新幫你找個人,可好?比那個人年輕,比那個人簡單,你滿意,我也滿意,可好?就算到時候娘逼著我們生孩子,也有新法子了,是不是?”
蕙卿胸膛劇烈顫動,她覺得自己臉頰有些痛了,彷彿剛受了李太太一巴掌。蕙卿哽咽著:“文訓,我、我不想回去,我們別回去,行嗎?”
“你放心啊,我不會讓娘再欺負你。這些事,我也不會與她講的。”文訓溫情脈脈地盯著她,“我的錢,雖比不上那個人,但足夠你闊闊綽綽地過一輩子。所以,忘了他罷。我現在去跟張太太講,她會原諒你的。你把行李包袱收拾好,明日天亮,我們就回家。”
蕙卿忙攀住他的手臂,泣道:“文訓!我不跟他見面了,我再不找他了。你別告訴太太,我們不回去,行嗎?我不想看到你娘,我不想去天杭,我喜歡京都,我喜歡這裡!我們留下罷,我們搬出去住,我不見他了,我發誓!我每天推你出去,我們一起玩,我真的不見他了文訓,求求你……”
“可他要見你,怎麼辦呢?”
“我真的不見他了!我躲著他就是!是我對不起你們,是我犯了錯,從今往後,我再不見他了。”蕙卿流淚,“別回去,行不行……我不想捱打……我跟他在一起,就是不想捱打捱餓,文訓……我真的不見他了,你放心……”
文訓掰開她的手:“蕙卿,我一直很遷就你。這一次,就聽我的罷。就這一次。”他推開她,搖著輪椅往外去。
蕙卿忙拽住輪椅扶手,跺足哭道:“別!別!我不走!我不走!”
“不走也得走!”文訓難得強硬。他咬著唇,埋頭轉輪椅。兩廂僵持不下,蕙卿力竭,手驀地滑開,她自己朝後仰去,結結實實摔了個屁股蹲。輪椅也受了力,斜斜地向前傾倒,把文訓囫圇個兒拋了出去。
貼著落地雕花罩就是一方螺鈿小几,上面擺了盆瓜子黃楊盆景。
文訓頭磕在木罩門上,身子碰到小几,那盆栽晃了晃,直直墜下來,正打在文訓的頭。
蕙卿吃了一驚,忙忍痛起身,撲上去,搬開碎裂的陶盆,哭著喊文訓的名字:“你沒事罷?文訓,我扶你起來!”
文訓額角汩汩流著血,觸目驚心。
蕙卿渾身發顫:“你……你等我,我這就去喊人!”
文訓抽搐著倒在地上,半張臉都教血染透了。他流下一行淚,從鼻腔裡“嗯”了聲:“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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