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蓮花浴》第7章 醒來(2)

作者:一米花·9個月前

代雙打著哈哈要混過去,院裡響起代安的聲音:“代雙,你又跑哪兒躲懶呢?爺的袍子都溼了,快拿去烘一烘。”說話間,周庭風與代安前後腳進來,尚未立定,柳姨娘已站在齋門下,淺笑柔柔地望著周庭風:“二爺回來了。”

周庭風顯見得一楞,澀著嗓子:“你怎的過來了?路上都是雪,天也晚了……”

柳姨娘近前,替他卸了氅衣,溫聲道:“聽二爺這些日子常出去應酬,免不了要喝酒的。太太又忙著府裡過年的事,我私心想著,就煮了碗醒酒湯來。”

周庭風走在前頭,挪了眼風去剮代雙。代雙滿臉尷尬,悄悄往畫缸一指。周庭風看那歪歪斜斜插著的幾桿卷軸,如風中枯枝,細細微微地左搖右晃,不覺勾了唇角。他教代雙等人退下,自歪在羅漢床的引枕上,笑看柳姨娘把氅衣鋪在熏籠蓋子上,慢慢地烘著。他瞥眼畫缸,故意不催柳姨娘離開,道:“難為你費心。景哥兒這些時日可好?”

柳姨娘便貼著床沿坐了,端著琺瑯蓋碗,溫聲溫氣地:“好呢,這幾日讀書又有長進了。做了幾篇文章,還說要拿來給你瞧。”

周庭風餘光睨著那畫缸,笑道:“你教導他,我是極放心的。繡貞這些日子忙,大房那邊也有事,你要無聊,送了景哥兒去塾裡後,可去訓哥兒房裡坐坐。”

蕙卿懷抱卷軸,留神細聽。

柳姨娘道:“我聽說了,大房那兒出了事,跟新來的大少奶奶有關。”蹙眉,“到底是什麼事?怎的大太太還日日去祠堂?”

周庭風拍拍她的手:“你先餵我喝幾口醒酒湯,這會子酒氣湧上來了,心口難受得緊。”

柳姨娘聽了,忙舀了一勺喂到他嘴邊:“哎呀呀!說著話就忘了,好歹沒涼。”

周庭風啜了口,方道:“大太太把人逼太狠了,小姑娘當著我和繡貞的面哭委屈。”

柳姨娘一聽,不住地嘆氣:“這也沒法子,訓哥兒那樣的身子,本就委屈她。大太太又有些怪性兒,把訓哥兒看得比命重,自然不肯看她嫌訓哥兒的。真真是造孽……二爺既這麼說,我也該多去望望她。我那兒還有幾套頭面,從前二爺您賞的,都是年輕姑娘戴的,我都沒戴過,給她正合適。這遭一起送給她,才是正經。”

周庭風已立起身,慢慢踱到畫缸邊,信手抽了只卷軸,溫笑道:“韻姐兒,怪道都說你最是善解人意呢。繡貞把大太太那頭辦了,倒忘了撫慰這陳丫頭。”

柳姨娘便道:“太太事冗,一時也是有的。說起來,大少奶奶這般年紀,賞東西還是其次,端的是要有人在旁邊寬慰勸解著。”

周庭風笑著:“正是這話了。可惜繡貞忙。”他手肘壓在卷軸上,故意慢慢地往下壓。

柳姨娘垂眸繼續說:“我省得了,等明日景哥兒下學堂了,我把他領過去。好久沒見他文訓哥哥了,一眨眼,訓哥兒也是有家室的人了。日子跟流水似的,孩子們都大了,我們也老了。”

周庭風眉峰跳了跳,這話聽得他心底不大舒服。他假模假樣地賞了畫,實則是在重重疊疊堆砌的畫紙縫裡,與那雙水盈盈的杏仁眼對上視線。他丟了塊麒麟玉墜子進去,方把手上的畫鋪在缸口,徹底遮住陳蕙卿。

柳姨娘已端盞過來,勸道:“二爺好歹把這些喝了。”周庭風應了聲,仰脖一飲而盡,隨手擱在旁邊的高腳几上。柳姨娘替他解著釦子:“天晚了,爺該歇息了。”書齋旁的廂房早就設成臥房,可週庭風今夜並不打算這般早睡。他按住柳姨娘的手,只衝著她笑,卻不說話。柳姨娘會了意,兩手環住他脖頸,墊腳湊上去。

陳蕙卿正抱著卷軸躲在畫缸裡嗚呼哀哉,四下裡漆黑一片,外頭的交談聲也漸漸輕了,不知人走了沒有。她正想著要不要偷偷看一眼,驀地畫紙緩緩移動,漏出一線暖光。她就著光縫去看,只見頭頂兩人已勾頭吻在一處,周庭風卻斜著眼望她。蕙卿心頭不由爆鳴,耳鼓突突地響。她正楞著,那廂周庭風已將柳姨娘按坐在缸邊,柳姨娘的湖藍衫子緊貼著蕙卿的眼,與她就隔了幾張畫紙。周庭風居高臨下,手上揉著柳姨娘的臉,目光卻釘在畫紙縫隙中清凌凌的那雙眼。

周庭風道:“時辰不早了,你先回去看顧景哥兒罷。明日我去你房裡。”他自然熟絡地拍了拍柳姨娘的臀。

蕙卿捂住嘴,早驚得瞳孔震顫。

柳姨娘有些惋惜:“嗯,那你早點歇息。”二人攜手走了出去。

蕙卿怔在缸裡,渾身酥軟軟的,像塊半化了的大白兔奶糖,黏答答地貼在缸壁上,緩緩往下淌。頭一遭,她這麼真真切切、實實在在感受到男女歡愛。這跟去文訓房裡盡義務是兩樣的、是全然不同的,他們連吻都沒有接過。蕙卿迷迷糊糊地想著究竟不同在哪。思來想去,紛亂的念頭被她一一摘盡,到最後只剩下一句話縈繞回蕩:周文訓不算個男人。

她不由想起從前躲在被窩裡偷偷看的小說、漫畫,裡頭那些影影綽綽的描寫,此刻都活了過來,有了溫度,有了形狀。那種異樣的、神秘的、熱蓬蓬的感覺,煨得她骨頭縫裡都發起癢來,心口卻像個窟窿,虛虛地懸著,吊在半空,任什麼也填它不滿。過往參觀美術館才能瞧見的那些糾纏的雕塑、淋漓的畫,她總覺得隔著一層霧,山靄蒼蒼望轉迷。此刻那霧“唰”地一下散了,她也懂了,不必經過腦子,皮肉血管骨頭先明白了,通體的暢快。

畫缸冰涼,她卻很熱,渾身都熱,嗓子裡幹得要冒火,眼皮兒、嘴唇皮兒都禁不住地簌簌抖。便在此時,蓋在上頭的畫紙被人粗.暴地掀開,燭光猛地瀉進來,她受了一驚,人也一蜷,躲著那刺目的光。她覺著自己那一身衫子裙子肚兜頓時成了蟬翼,底下什麼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就像個剛剝了殼的雞蛋,光溜溜地晾在了缸裡。

周庭風站在畫缸邊,身影逆著光,是個沈沈的黑模樣。不,不對,也未必是周庭風,三個方正的漢字元號,是誰都可以,但得是個健康男性。男性,不消說的。健康,也很重要,周文訓就是反例。因此蕙卿在心底修正:一個健康的男人站在畫缸邊。她覺到嘴唇乾涸起皮,她覺到自己併攏了雙腿。

悄悄地,摩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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