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見張太太面色鬆動,立時壓下心頭火氣,道:“一個鄉下丫頭都懂的道理,難道我們張家人會不懂?只是今日之事,須得有個說法。規矩體統不能亂,錯了便是錯了。你若還當繡貞是你妻子,敏姐兒是你女兒,便該拿出個態度來。這陳氏,究竟是敏姐兒的堂嫂,還是你房裡的什麼人?”
周庭風揚眉看了眼沈老夫人,竟然輕輕一笑。他撩袍起身,行至蕙卿身旁,俯身扶她,蕙卿卻執拗地不肯起。他手上用了三分力,當著張太太的面,將她拉起,溫聲:“蕙卿,起來。”
而後,他轉向張太太,目光平靜:“繡貞,這些年,是我對不住你。”
張太太身子一顫。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岳母今日所為,如是。蕙卿方才那些話,亦是我的肺腑之言。敏姐兒,我會一直看顧她的。至於蕙卿,”周庭風頓了頓,“她今日所言雖僭越,卻也是真心為周家、為敏姐兒著想。她與我的事,錯在我。故此,我自會上請罪摺子,陳情家中不寧,德行有虧,暫不堪尚書省重任。”
此話一齣,滿室皆驚。
“岳母方才說得對,董大人年事已高,尚書令之位空懸不得。我既德行有虧,便該退讓。與其等風波起,不如自請暫退。”他又看向沈老夫人,“如此,老夫人可還滿意?”
沈老夫人楞住了。她沒想到周庭風會做到這一步。他這招看似退讓,實則將所有的壓力都還給了張家。他若丟了前程,周家固然受損,可張家又能討得什麼好?更莫論敏姐兒在鄭家的地位必是一落千丈。
她尚未細想,又聽周庭風道:“至於和離書……繡貞,你若想和離,我不會攔你。你放心,敏姐兒是我唯一的女兒,我自會竭力護她周全。”
張太太的眼淚終於滾滾而落。她攥緊了手中的和離書,紙張在她手中皺成一團。
沈老夫人捂著胸口,顫顫巍巍指著周庭風:“這婚事……可是你父親當年與我張家三媒六聘定下的!”
周庭風斂眸:“這和離書,可是今日你們張家自己寫好了帶來的。”
沈老夫人一口氣噎在喉頭,幾乎背過氣去。張大人急忙上前扶住,轉頭怒道:“周庭風!你非要做得這般決絕不成!”
周庭風也轉過頭:“我不過是接受了你們給我的選擇,我從沒想過與繡貞和離。”
張大人還要說什麼,沈老夫人按住他的手。她知道,今日這一局,張家已經輸了。周庭風以退為進,抓住了在座每個人的軟肋。
蕙卿站在周庭風身側,低著頭,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滿屋皆靜。
張太太將手中皺巴巴的和離書慢慢展平,眼淚啪嗒啪嗒落在上頭。然後,她一點一點地,將其撕成碎片。她聲音沙啞:“我不和離。庭風,我不和離。”
周庭風低眸看著她,緩緩地,笑開:“好啊。”
張太太身形微震,她拿一雙飲淚的眼,倔強望他:“不要上書,不要自毀官途。”
沈老夫人急聲道:“繡貞!”
周庭風含著笑:“嗯。”
“不要兼祧。還有,我要一個兒子,敏姐兒要一個弟弟。”
周庭風在心底說:繡貞,你早把這番目的出來,也省得方才你我的難堪。
但他口中道:“好,太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