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太太的喪儀,周庭風辦得頗為隆重。一連四五日,他皆在往來迎送弔唁賓客,未曾踏足蕙卿房中。倒是聽茹兒說,他去見過柳姨娘。柳姨娘剛被罰時,詈罵不休。周庭風見過她後,她反倒冷靜下來了,終日跪在祠堂為張太太祈福,不多言語。
蕙卿知道,周庭風想保她一命。十幾年的感情,又誕育了一個承景,豈是說殺便殺的?
蕙卿隱隱感到恐慌。是啊,柳姨娘還有承景!只要她不死,早晚有一天她會回來。承景那麼良善乖順的孩子,極孝順,怎會忍心真的讓柳姨娘一輩子耗在莊子上呢?到那時,她還能活嗎?蕙卿驀地想起那日祠堂上柳姨娘的詛咒,想起她掐著自己的脖子,下了狠勁,恨不能當即掐死她。
她可懷了他的孩子!柳姨娘當著他的面要殺她,殺她與他的孩子,他還能無動於衷,還能放過柳韻?他竟然要饒過柳韻?承景是他的兒子,難道她肚子裡的就是個野種嗎?他甚至都不來見她了……
蕙卿胸膛開始起伏,垂在身側的手逐漸攥緊。
柳韻在祠堂連跪了四日,膝蓋早就酸了。她揉著腿,掰指頭算日子。這幾日的靜思,她倒漸漸悟出些道理。她早年是周庭風的貼身丫鬟,後抬作通房,再納為姨娘。轉眼竟近三十年了。這般情分,張繡貞尚且不及,何況陳蕙卿?更莫論她還有個承景!模樣、品性、才學樣樣不弱於人的承景!周庭風唯一的兒子承景!
不過在莊子上待幾年,怕什麼呢?這幾年,她只要安安靜靜等著承景考取功名回來。那陳蕙卿還能翻上天不成?後宅裡就一個她,周庭風早晚會膩。只要他膩,到時候陳蕙卿還不是任她揉圓搓扁?
柳韻這般想著,不禁彎了唇瓣。
她扶著腿坐在磚地上,將身旁那方灰撲撲的蒲團抻了又抻,揉得綿軟些,方側身臥下,闔了眼。
恍惚間,她跌入一片錦繡堆裡。但見承景頭戴簪花烏紗,身著緋紅羅袍,玉帶銬金,跨坐在高頭白馬之上。前頭是鼓樂語笑喧闐,後頭朱漆牌匾上斗大四字“狀元及第”。那孩子轉過臉來,衝她揚眉笑喊:“娘!”聲如清玉。周庭風亦在儀仗旁立著,眉眼溫存朝她笑:“阿韻,繡貞過世多年,如今承景大有出息,我想,他若是嫡出,於前程更有裨益。阿韻,你可願扶正,續掌中饋?”
柳韻笑出聲來。
她正要上前,眼前忽地一黑,睜開眼,是這灰暗的祠堂,什麼人也沒有。只是口鼻間似乎溼漉漉的,空氣也稀薄。
柳韻陡然一驚,因她呼吸不了了。
一團溼冷厚重的東西死死掩住了她的口鼻,她用力一吸,全是棉絮,堵得喉嚨胸腔澀澀得脹。柳韻駭得魂飛魄散,四肢立時掙動起來。她雙手向上抓撓,卻只觸到一雙冰冷的手腕,腕間是一對涼浸浸的鐲子。那手腕子使著狠勁,死死向下摁,溼透的棉布在柳韻臉上癟了身子,水漬便順著她腮邊、頸窩往下淌,洇溼了半幅衣衫。
“我說過。”是陳蕙卿的聲音,“上一個打我罵我的人,在這宅子裡消失了。”
柳韻流下淚。她仍在掙扎,力氣卻逐漸鬆散下去。喉嚨裡擠出“嗯、嗯”的悶哼,兩條腿在地上亂蹬,鞋都踢掉了一隻,可卻推不開陳蕙卿。
肺腑裡像被針扎,疼得她渾身抽搐。眼前一陣陣發黑,耳中嗡嗡作響。那嗡嗡聲裡,恍惚又聽見夢裡自己的笑聲,聽見承景揚著笑喊“娘”,聽見周庭風溫存地說“扶正”……可這些都遠了,淡了,只剩下近在咫尺的、自己喉管裡發出的、越來越微弱無力的“嗬嗬”聲,以及那溼棉布裡的水與稀薄空氣被她吸入肺腑的“噝噝”聲。
她的身子,一寸一寸地軟了下去。最後一點意志彌留在此,她卻再也抬不起手,再也說不出話。
陳蕙卿把她平躺放在地上。
柳韻半闔目,恨恨地盯住陳蕙卿。她想開口,想罵蕙卿,卻是徒勞,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蕙卿坐在蒲團上,聽見蕙卿說:“殺的人多了,好像慢慢就能感知到,死亡的臨界點。”她看見蕙卿微微蹙了下眉,“在那個臨界點,人活不了,也無法立即死去。姨娘,就是你現在的狀態,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柳韻覺到廣闊的驚怖。
蕙卿一壁替柳韻擦臉,一壁繼續說道:“我小時候玩過一個遊戲,叫貪吃蛇。吃掉食物,蛇的身體就會越來越大。但是在這裡,更殘酷,我不吃掉你,你就得吃掉我,對嗎?”
“對不起啊,姨娘。到了下頭,代我向太太告罪罷。我想活下去。我得活下去。所以你們都得死。”蕙卿站起身,撐起柳韻的身子,將她拖到從前文訓的輪椅上。
祠堂距離蓮花池並不遠。
柳韻歪在輪椅上,一點一點恢覆神智。
蕙卿把她的外衣剝下,疊好,擺在岸邊。把她戴在脖子上的項鍊取下,擺在岸邊。把她兩隻鞋子合在一處,擺在岸邊。
柳韻終於有一點點能發出聲音:“陳……”
“姨娘,對不住了。唯有如此,才能一勞永逸,解決問題。”她頓了頓,“我會幫你好好照顧承景的。”
。中池推將,手扶椅住握卿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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