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不必這般看臣侍,”謝安執無奈垂眸,“臣侍沒有騙您的動機。”
鍾楚泠看著自己緊緊抓住的手腕,粲然一笑,晃亂了謝安執的雙眼,接著,他聽她清亮的嗓音響起:“百合,過來。”
百合依言走近,拿出帕子蹭了蹭鍾楚泠的鼻尖兒,鍾楚泠看到帕子上明顯多出的小片油漬,明瞭謝安執沒有騙她,微微羞赧,頭只低了半寸,又昂揚抬起,眸光灼灼地看著謝安執。
被她看得千般萬般不自在,謝安執無意識地蜷起指節,指甲摳弄掌心,良久,像是認輸般,他移開了自己的目光。
“安執哥哥來得這樣急,是擔心朕嗎?”
“隨陛下怎麼想。”
鍾楚泠露齒,笑得張揚:“安執哥哥,朕真的覺得你挺有意思。面上心不甘情不願被朕聘入宮,做鳳君做得倒是樂在其中。但若是離你近一些,你又成了被朕強娶的小夫郎,日日都是恨不得以死殉節的模樣。”
“臣侍做的不過是天下人心目中鳳君該做的事,否則,損的是陛下與臣侍母家的面子。至於陛下所言後半句……不也是陛下當初與臣侍定下的約?陛下說著不會強迫臣侍,卻總是刻意撩撥,還想要臣侍作何反應呢?”謝安執凝目注視她,平靜而哀傷。
“謝安執,你真擰巴。”鍾楚泠的笑僵在臉上,像微弱的火苗一般緩緩熄滅,而後她鬆開了抓得緊緊的手。
謝安執收回手腕,落目又瞧見了手腕上赤紅的禁錮痕跡,這回他什麼也沒說。沒有隱忍惱怒的反駁,也沒有如上回一般將計就計的反將一軍,沉默代替了他的回答。
他向來伶牙俐齒,總是一句話一個動作,就能四兩撥千斤地戳破對方心底最濃重的心事,可這一次,“陛下自找的”五個字就卡在喉嚨裡,怎樣都說不出來。或許是她上次撕心裂肺的哭泣模樣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他剛想開口,眼前就是她跨坐在他身上,一滴一滴淚往下落的模樣。
他將他的退步與容忍歸結於對小孩子的哀憐,卻似乎沒細思過,這麼多年,讓他動輒哀憐情緒的“小孩子”,也只有鍾楚泠一個。
“像以前一樣摸摸朕的頭吧,”鍾楚泠看著沉默的謝安執,“不管你信不信,朕在即位前,從來沒有想過利用你。”
見他沒有動作,她垂下頭,低低地笑了起來:“母皇立朕為太女時,朕就隱隱猜到,我們過往的情分,或許都將不覆存在。朕向來賭運差,可那回,竟真的讓朕猜對了。”
謝安執遲鈍地將目光落向她的頭頂,不知何時起,身邊的宮人早就撤了個乾淨,整個大殿唯一動著的物件,便只有明明滅滅的燈火。
“朕一點也不聰明,知道你在謝家過得不好,心想,就算你留在謝家也得不到官位,不如來朕宮中,起碼比留在謝家自在。所以自作主張用了蠢法子,將你逼了進來。朕承認,你的入宮,朕的確存了對付謝家的心思。可掣肘謝家手段那樣多,譬如那謝瑤姝利用起來就比你容易不少,朕為何非你不可。
“你煩朕總將真心掛在嘴邊,是因為你不信,朕也不是願意受委屈的性子。你可以不接受,但你不可以輕視它。”
鍾楚泠捂住眼睛,也不知哭還是沒哭,就這樣平靜地說道:“就在剛剛,朕真的以為你跑過來,是擔心朕。可後來朕想明白了,你只是怕牽扯到謝家。
“隨你信不信吧,朕確實不該在乎那些不重要的情愛糾葛。只是剛成婚就和離不好,五年很快的,你忍一忍。等時間到了,朕放你自由。”
謝安執欲言又止,指甲無意識地在掌心摳出痕跡。此時他只知道沉默,沉默之外,一切的話都顯得冗餘。
“走啊!別在這看了。”鍾楚泠捂著眼,梗著脖子說道。
“臣侍告退。”謝安執收回目光,行禮轉身,抬步離開,一氣呵成。
不是如蒙大赦,而是快步逃離。
鍾楚泠倒是如釋重負放下了雙手,百合適時進殿,剛想遞上乾淨帕子,卻發現那人一滴眼淚也沒有掉。
“陛下……”
“別說話,朕緩緩。”鍾楚泠後退幾步坐在木凳上,轉身看向已經沒了熱氣的滿桌飯菜,冰冰涼涼的,讓人一點食慾都無。
“奴婢給您熱熱。”百合見狀說道。
“不用了,撤掉吧。”鍾楚泠呆滯地坐著,也不知過了多久,三魂六魄終於歸了位,她拿起一邊的湯盞悶頭灌,腦袋拔起來的時候,才有了往昔清明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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