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權恩非“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說道:“阿姐,恩非是男孩兒,這世道對男子多為不公,恩非都認。家族不重視、女子輕賤我,這些我都可以忍,但恩非好不容易遇到可以託付一生的人,若是要讓恩非眼睜睜失去,恩非還有什麼活頭可言?”
“恩非……”見他這個樣子,權恩樂也心疼,她俯下身想要扶權恩非起來,可權恩非像是被釘在地上一般,固執著不肯起來。
她這個弟弟倔,她是知道的。
小時他爭強好勝,家裡長輩見他是男孩子,並不看重他,他便拼命證明自己要比家族眾星捧月的姐姐能幹。直到八歲那年父親嫌他胡鬧,擋了她這個做姐姐的路,給了他一巴掌,他才再也沒有什麼聲響。只是那一巴掌,不僅打碎了一個男兒的夢,還給權恩樂套上一套枷鎖——一道“她的一切都是勝之不武”的枷鎖。
她的愧疚讓她不敢再看權恩非的眼神。
但權恩非並沒有輕易順從家族,在他十三歲那年,家裡給他說了一戶親事,對方是沒落家族的千金,雖則權氏也不是什麼高門望族,但比起那戶人家,權恩非還是算下嫁了。
在家裡定好婚書後才知道此事的權恩非什麼也沒說,全家人都以為他已然順從,然而第二天他便跑出去將自己的身子給了外面的女子,惹得家族動怒,險些把他打了個半死。
婚事自然是黃了。
權恩非被丟進柴房不允吃喝,權恩樂帶著吃食偷偷去看他。可那時候的他奄奄一息,莫說吃東西了,連喝水都是難事。
那夜漫長,她帶去的東西從滾燙變得冰涼。權恩非只是拉著權恩樂的手,眼淚溪水般地淌,懇切同她說道:“阿姐……我是真的喜歡那個姑娘,我不想嫁給別人。
“為什麼長輩一定要左右我的人生?
“我已經什麼都不爭了,我不和阿姐你爭了……為什麼連我的心上人都不能嫁?
“阿姐,阿姐,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就因為我是男孩兒嗎?就因為我是沒用的男孩兒嗎?如果他們那麼恨我,為什麼不在我出生後便殺了我?
“阿姐,我只有你疼我了。”
她心知自己的弟弟並非什麼都不懂的小白花,在那之後他手段的狠辣也瞞不住她,只是當她看向他的眼睛的時候,她總想起那夜他的淚水中倒映的滿月。
這麼多年下來,權恩非與多名貴女有不清不白的牽連,她都知道。倘若是尋常男子,這般不守男德,早就被浸了豬籠,可權恩非是她的阿弟,她不可能不護著他。與權恩非有過周公之禮的貴女家族衰落多半出於權恩非之手,她也知道,這之中甚至還有她的輔助,城裡將這筆賬算在了她頭上,她也不覺得有什麼。
他是她的阿弟,她虧欠他良多,她總這麼想。
“恩非,”她拉權恩非的手臂使了力,將他從地上扶起,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阿姐予你一支親衛,倘若你在後宮有生命之虞,以他們之力,多少也能拼一把,護你離宮……阿姐只能做這麼多了。”
“阿姐……”權恩非眼淚如泉湧出,一如當年映著月輝的水澤,“我就知道,哪怕全天下的人都唾棄我,但只要有阿姐,恩非就永遠是被愛著的人。”
“但你切記,宮中不比宮外,這支親衛已經是阿姐能給你的最好底牌,能不能護你出宮還是未定之數。所以,你在宮裡務必言行謹慎,莫要被人抓了把柄……以及,你與那些貴女的事,阿姐會盡力替你抹除,但若瞞不住……”
“不必隱瞞,”權恩非眼角微微上揚,說道,“還有什麼是陛下不曉得的?”
“陛下知道?”
“阿姐,陛下可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事,她有什麼不知道的?”提起鍾楚泠,權恩非眼裡起了星星點點的光,似乎真的寫滿了愛意。
權恩樂嘆了口氣,心下無奈。男子果真是男子,心思到底還是系在女子的身上。現在他同她提起那些貴女,眼底的嬌羞情態藏都藏不住,或許就是這樣,他才會輕易為那些女子送了身子罷。
“莫要提起情愛,你便不知東西南北。”權恩樂埋怨道。
“阿姐不曾與其他貴子相戀,自然是不曉得情愛妙處。”
“阿姐這不是忙於家族事務沒有時間嗎?”權恩樂嗔怪道。
“是啊,”權恩非的眸子一瞬間便滅了下去,“恩非比不得阿姐,便只能在這些風花雪月的事情上用心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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