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合上了那本《人間觀察錄》，把它扔在副駕駛座上，挨著那個空了的老雪啤酒瓶。
車裡瀰漫著一股廉價花生米和更廉價的孤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酒精的麻醉勁兒正在退潮，退潮之後，露出來的，是佈滿了尖銳礁石的，清醒的海岸。我的頭，像是被王海那張笑呵呵的臉，用保溫杯砸了一宿，鈍痛。
我贏了。
我在一場名為“職場”的狗咬狗戰爭中，用一種更陰損、更卑劣的方式，贏了那個背後捅我刀子的人。我成了公司的銷售冠軍，我拿到了三萬塊的提成。
可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我感覺自己像個在糞坑裡游泳比賽拿了第一名的選手，別人都在岸上為你歡呼，誇你泳姿優美，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剛剛喝下去的那幾口，是什麼滋味。
我發動了我的車，車子發出一聲垂死病牛般的呻吟。
我沒回家。
我一閉上眼，就能看見陳阿姨那雙渾濁但充滿信任的眼睛。
那雙眼睛，比張總的業績報表，比王海的黑槍，比慶功宴上所有虛偽的笑臉，都更讓我無處遁形。
我把車開到一家24小時營業的銀行門口，把那三萬塊錢提成，取了兩萬出來，加上我之前剩下的，湊了三萬塊現金。厚厚的一沓，用皮筋捆著，沉甸甸的，像一塊磚頭。
然後，我調轉車頭，開向了陳阿姨家的小區。
天還沒亮，整個城市還在沉睡。路燈把我的影子在地上拖拽、拉長、又碾碎。
我不知道我去做什麼。
去還錢？
去道歉？
還是去告訴她，我這個她眼裡的“好孩子”，其實是個用親情當誘餌，釣她上鉤的騙子？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必須去。
我把車停在小區門口，沒進去。我就在車裡坐著，抽菸。一根接一根，抽得我嘴裡發苦，心裡更苦。
首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我看見陳阿姨穿著一身晨練的衣服，拎著個小馬紮，從單元門裡走了出來。
我下了車，迎了上去。
“阿姨。”
她看見我，先是一愣，隨即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嗔怪：“小禮啊，你這孩子，大清早跑這兒來幹嘛？感冒好了？”
“好了。”我點了點頭，從兜裡掏出那個裝著三萬塊錢的信封，遞到她面前，“阿姨，這個，您拿著。”
她臉上的笑容凝固了。“這是幹什麼？”
“阿姨，我……我不能要您的錢。那個保健品，您別吃了，我給您退了。這錢，您必須收下。”我的聲音在發抖，話說得顛三倒西。
她沒接那個信封，只是看著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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