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山聽到李毅問起韓驚鴻，目光微微閃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問。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側身做了個邊走邊說的手勢，跟在李毅身後半步的位置，沿著山道往青木峰的方向走。
韓真傳是宗門第二位上位真傳，入真傳序列比大人早了將近六十年。陳遠山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不宜張揚的事，他的飛雲峰在宗門西側，規模比青木峰大了一倍不止，門下內外門弟子加起來有三千多人，還有好幾個附屬的修仙家族依附於他。他在宗門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各殿閣都有他的人手。
李毅聽著，沒有說話。
他的修為是金丹中期頂峰，卡在這一層有幾年了。陳遠山繼續道，據說他一直在尋找突破後期的契機，但始終差一線。此人天賦極高，在宗門中除了顧長卿顧師兄之外，其他真傳都壓不住他。
他的性格如何？李毅問。
陳遠山斟酌了一下用詞：韓真傳……為人精明強幹，修行上也極為刻苦。但他的性子有點……說好聽些叫爭強好勝，說直白些就是心胸不算太寬。他手底下的東西，輕易不肯讓人沾手。這些年宗門裡新冒頭的弟子，若是被他看中了，大多會被他招攬到飛雲峰去。若是不肯去的，在宗門裡往往會遇到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煩。
李毅心中瞭然。這樣的人在宗門裡經營了二十年，手上握著的人脈和資源都不少，底氣自然足。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飛雲峰在宗門西側，望月城也在宗門西邊，兩處方向一致。他早年是不是對望月城那一帶有什麼安排？
陳遠山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聲音更低了：大人果然敏銳。屬下聽說，韓真傳早年確實對望月城有過想法。他那邊的勢力想要往西邊擴充套件，望月城位置正好卡在宗門與黑霧沼澤之間，進可往沼澤深處探索，退可扼守要道，是一處絕佳的落腳點。他曾經打算派一個心腹去接管那邊的分殿，連人選都物色好了。
後來呢？
後來……宗門把望月城分殿交給了大人您。陳遠山說這話時語氣很平，但話裡的意味卻很清楚，當時劍長老歸來，宗門那邊知道大人的真正實力。可能宗主覺得望月城那邊不太平，需要一個能打的去鎮場子，就點了大人。韓真傳那邊的人選就被擱置了。
李毅聽到這裡，心中已經大致明白了。
韓驚鴻一開始並不在意望月城。一個邊陲小城的利益，對他來說確實不算什麼。他手上握著飛雲峰三千弟子，每年靈田產出、弟子任務、商會分成，哪一樣都比一個偏遠分殿的收益大得多。他真正在意的，是在他經營多年的地盤裡，忽然冒出來一個不聽話、不受他掌控、還越做越大的變數。
而那個秘境，才是真正讓韓驚鴻心生不滿的根源。
一處上古藥園秘境，裡面成千上萬年份的靈藥，足夠讓一個金丹修士用上幾十上百年。這樣的秘境如果落在韓驚鴻手裡，說不定能成為他突破金丹後期的助力。可偏偏因為當時望月城分殿已經歸李毅管轄，他派去的人沒有名正言順的理由插手，秘境的訊息剛傳回來沒多久就被李毅拿了，而且在他的想法裡估計李毅是藉助秘境才得以突破金丹，成了真傳。
陳遠山頓了頓，又說了一句：據說韓真傳在大人回宗門之前，曾經跟掌印長老那邊提過，說望月城地處偏遠，需要一個更有經驗的人去坐鎮。只是掌印長老沒有應允。
所以說到底，在他眼裡，望月城的產業也好，秘境也罷，本該都是他的？
陳遠山沒有接話，但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李毅笑了笑，語氣很平：一座邊陲小城，他當時看不上。等我做起來了，他又覺得那該是他的。他派人去接手，宗門沒同意。秘境他想要，又沒拿到手。算來算去，他什麼都沒撈著，心裡當然不舒服。
大人說得是。陳遠山道，韓真傳這個人，向來只有他佔別人便宜的份，還沒有別人在他眼皮底下拿走他想要的東西的先例。大人崛起得太快，又剛好是在他的勢力範圍邊上，他自然會覺得不痛快。
李毅微微頷首。他沒有因此產生什麼情緒波動，反而在心中將這條資訊納入了自己的盤算。
飛雲峰那邊，你平時能打聽到多少訊息？
陳遠山低聲道：飛雲峰管得嚴，裡面的弟子輕易不會往外傳話。但韓真傳手下有幾個管事是外聘的，跟城中幾家商會有些往來，屬下跟他們有過幾面之緣。若大人想知道飛雲峰的動向，屬下可以試著打探。
不用刻意。李毅搖了搖頭，順其自然就好。你現在就去打聽，反而容易被他察覺。他既然已經對我有了不滿，遲早會有所動作。我們只需要在他動的時候能及時知道就行。
陳遠山應了一聲，沒有再多說。兩人沿著山道又走了一段，青木峰的山門已經出現在前方。陳遠山在山門前停下，躬身道：大人，那屬下先告退了。
李毅點了點頭，獨自走入了山門。山風迎面吹來，靈田裡的稻浪在風中起伏，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沿著白玉大道往主殿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腦中還在回想著方才的對話。
韓驚鴻。這個人的敵意不是偶然，而是源於利益的碰撞。他現在是上位真傳，對方也是上位真傳，兩人在宗門中的地位對等。對方不可能像打壓普通弟子那樣對他，但那些陰的暗的手段反而更難防。李毅思索著，在實力差距沒有徹底拉開之前，他不打算主動去招惹這個人。但如果對方非要找事，他也不會站著捱打。
他回到主殿，在二層靜室中坐下，將那枚刻著真傳印信的青玉方印取出放在桌上，又拿起那枚灰白色玉簡端詳了片刻。他的路還很長，慢慢走，穩穩走，比什麼都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