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劍英笑得:“你可能不愛聽,但的的確確我是把幾乎全部的希望都寄託在你身上了。”
她身體條件不允許,是不可能再有第二個孩子的,周志祥正是利用她的愧疚心理在實施最殘酷的思想意識暴力,好在她在無意中做了自保。
但呂劍英不得不承認這場無意識的自保行動同時給周錦芹帶去了無法磨滅的傷痕,她在為孩子好的自我意識裡忘記了孩子的需求,隱私和自由,她以愛為名對它們徹底做了掌控。
心裡這杆天平已然傾斜,過去的痛苦忽然變得模糊不清,周錦芹陷入母親憔悴悲慼的眼眸裡,沒能化掉的愛又重新壓下恨佔據了心裡的高位。
呂劍英做了制止,她說:“我不是來求你同情的,能把你這樣耐心的人逼到逃避的絕路上,我想我的所作所為不應該是可以輕易得到原諒的。”
她忽然點到一旁的梁明和:“你得向他學習,恨要徹底些。”
在這種嚴肅的場合下,梁明和不合時宜地笑出了聲:“我就當您在誇我吧。”
因為這一笑,緊繃的氣氛終於得到緩解。
周錦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抬眼問面前頭髮已經夾了銀絲的母親:“那你之後什麼打算?”
呂劍英提了提身邊的揹包:“早上六點的航班,去雲南。”
周錦芹在她周邊掃了一圈,也只看到那一隻小小的揹包。
呂劍英看出她的疑惑,主動解釋道:“你說得對,我確實恨透了殺魚,混著血的魚腥味好像空氣一樣無孔不入,無論我怎麼洗都洗不掉,真噁心。”
所以她決心拋棄從前的一切,完完全全從新開始。
“我喜歡花的香氣,好像只有那樣能蓋住我身上的腥臭,所以我關掉了魚鋪,決定去一座四季如春的城市。”她說,“我之前有位買魚的老客戶回了雲南老家,她家裡是種花的,正好有家花店缺人手,我打算過去做學徒,其餘時間我還準備去老年大學學習。”
在周錦芹模糊的記憶裡,家裡有一段時間確實是瀰漫著濃郁花香的,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被滿懷的怨念所覆蓋了。
周錦芹對母親的決定持百分百的贊同,“媽,我是真的很高興你能為自己的人生考慮,這一天我期待很久了。”她將展開的存摺合起來重新交還給對方,“我還年輕,學歷也不錯,賺錢並不會很難,錢還是你留著吧。”
呂劍英搖搖頭:“算作補償也好,這是我心甘情願留給你的。我們那個年代遍地是風口,賺錢比現在輕鬆的多,我手頭還有跟你爸分割到的一筆錢,已經夠我養老了。”
她說:“我也有我自己的底線和尊嚴,哪怕我認可自己曾經的付出已經過激,但我是拉不下臉向你道歉的。我不尋求你的原諒,未來你也不必總是擔心我,去年你嘗試去過自己的生活,不受我干涉的人生想必很好,如今我也要開啟無需顧慮別人的人生了,你也不必掛念我,我想逃離掉過去的生活就算往後再差也不會比從前差了。”
說著她又從那隻小包裡掏出一塊小小的三角蛋糕,往上插了一隻蠟燭並點燃。
她原本黯淡的眼眸在火光的跳動下有了些鮮亮的色彩,連同語調都昂揚了起來:“我們以後應該不會常見,這算作我陪你過的最後一個生日,也是你走向新生活的第一個生日。”
呂劍英瞥一眼旁邊已經消耗無幾的大蛋糕,幾乎是懇請道:“就算做為我,再慶祝一次吧。”
那是一隻草莓蛋糕,奶油有些微融化了,早就丟了身在展品區時的誘人外在,但周錦芹不在乎。
梁明和關掉燈光,將用過的生日帽重新拿出來戴在周錦芹頭上,笑眯眯道:“這下好了,今年你可以合情合理向老天奶許兩個願望。”
周錦芹笑笑,閉上眼雙手合十,認真而虔誠地又許下一個和先前截然不同的願望。
她想,神仙大人看在她壽星的份上,應該會原諒她的貪慾以及反覆無常。
梁明和把自打呂劍英進家門就躲起來的團團掏出來,抓著它的兩隻爪子拍掌,意有所指道:“跑什麼?你最愛的人過生日呢,不一起唱生日歌嗎?”
幾乎是在這樣的明示下,呂劍英以微弱的嗓音附和著梁明和明亮的聲色唱了一整麴生日快樂歌。
周錦芹許好願望,重新睜開的眼是霧濛濛的,像晨起花瓣上的水汽,像朵開得懨懨的憐人白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