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媽自己不識字,幹不了這些寫寫畫畫的輕省活,晚上來客人,她的廚上手藝拿不出手,江爸要自己上,她也在廚房打下手,之後她回孃家,話裡話外炫耀的也是家裡建了多大的房子,有多少個房間,廚房有多大。
當然,她外面並不是這樣說的,而是話裡話外都笑著抱怨:“你們姐夫那就是個大孬子,一個房子建這麼大,他又不是隻有一個兒子,建這麼大,小兒子怎麼辦?”
又說:“你們姐夫那個人啊,就想讓孩子們將來都住一起,熱鬧,他就自己想當然,哪家兒子大了不分家?”
不過抱怨歸抱怨,總體上,家裡有了這麼大,全村最好看最豪華的大房子,江媽還是高興居多,覺得揚眉吐氣。
孃家弟弟妹妹們,每每誇江檸江柏兩個考上大學,江媽就又將話題拉回到大房子上,只有實實在在的房子,讓她有種揚眉吐氣的自豪感。
至於江柏江檸兩人,說是說大學生,可都還大一,未來還有三年半,每年都要花很多錢,出來後,就算吃上了公家飯,一個月也就三四百塊錢的工資,他們一年的學費都要三千多了,都還沒算生活費。
江媽怎麼算,都覺得不划算,還不如出來跟他們賣賣盒飯,做得好,一年小十萬,不比一個月三四百的工資強多了?鐵飯碗,也就名頭聽著好聽罷了。
過去江媽當然覺得鐵飯碗是人上人,了不起,可這兩年在深市待了兩年,加上真的賺到了過去想都不敢想的許多錢,也收到深市那邊開放的思想風氣影響,她對鐵飯碗的觀念也稍稍變了。
更重要的一點是,她對江檸這個大學生,無法共情。
因為她是打心眼裡覺得,女孩子就是給別人家養的,給女孩子上大學,就是花錢給別人家人上大學,她只會心疼江檸上大學花她的錢,在江檸上大學沒有給她帶來實際性的好處之前,她是打從心眼裡覺得,江檸考上京城大學,沒什麼好恭喜的。
之後初三初四,都在為年初五的上樑酒席做準備,江爸一邊採買酒席物品,一邊通知親朋好友,一邊跟村裡人借各種東西,確定人手,夫妻倆可以說是忙得腳不沾地。
可以說,哪怕江媽已經知道江檸現在是大學生了,不一樣了,可過份的忙碌,並沒有讓她對這件事有太深的感受。
一直到今天,她在廚房裡時,所有人都熱切的捧著她,過去走在路上可能招呼都不打一聲的人,主動來廚房給她幫忙幹活,就連她的親弟弟,都抱著孩子過來,只為讓江檸抱一抱,沾沾她身上的福氣。
江檸有什麼福氣?出生就遇上了十幾年難得一遇的大洪水,也不知道淹掉了多少畝良田水稻,造成了饑荒。
沒兩年,一場雞瘟,整個養雞場的雞死了個乾淨,幾年辛苦,全部打了水漂不說,還倒欠了她當時覺得一輩子都換不完的鉅額債務。
村裡人開玩笑說,都是她小女兒克的,她小女兒肯定是命裡帶煞,克他們一家呢,不然前幾年咋都好好的,日子眼看著越過越好,怎麼她一出生,就這麼多事?
可江媽從沒想過,她家屋後,和她前後腳出生的江鎮長家的江妍妍,怎麼就沒人說她是掃把星?
發洪水,也不是他們一村一家的事,是整個水埠鎮乃至鄰市都發洪水,怎麼就是江檸的出生帶來的晦氣了?
雞瘟也不是隻有她家的養雞場有,小半個國家都發了雞瘟,全國多少養雞場,死了幾百上千萬只的雞,怎麼就成江檸克的了?
可她想不到這些,她的眼睛看到的,只有江家村、臨河大隊這個巴掌大的地,至於臨河大隊之外的洪水和雞瘟,她是看不到的,她只看得到眼前的,發生在她家的災難。
在她看來,江檸是最沒福氣的人,最沒福氣的人,就活該捱打,就活該捱餓,就活該過不好,因為你沒福氣,你是掃把星,你過得不好才是應該的。
可現在她親弟弟說,想要沾沾江檸身上的福氣,說她是天上的文曲星。
天上的文曲星啊,江媽就是再沒見識,也知道,那是形容古代狀元的。
她看《包青天》,秦香蓮的丈夫陳世美就是考上狀元跨馬遊街,被公主看中,成了駙馬,從此一步登天,出入是八抬大轎,香車豪宅。
一個被她當了十幾年掃把星的人,突然有一天,身邊所有人都跟她說,那是天上的文曲星。
還想來沾她的福氣和文氣。
江媽彆扭急了,尤其這個人還是她親弟弟時,這種感覺就更彆扭了,彆扭的她開不了口,這才彆彆扭扭的和江爸說了。
江爸聽了,臉上立刻露出驕傲的笑容,說:“我以為多大事,叫檸檸抱就抱唄,這有啥不好說的!”他朝樓上喊江檸:“檸檸!你小舅讓你抱抱小龍,你現下有沒有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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