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走她曾經走過無數次的路。
所以即便這條路有著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冬季寒風凜冽,他也不曾生出害怕或退縮的情緒,只覺得渾身暖洋洋的,想要走到她身邊。
他望著河對岸尚未完全熄滅的點點燈火,目光也熱氣了幾分,不過冷是真的冷,他出門沒有戴手套,拎著年禮的手指凍得泛紅。
到了渡口,他放下年禮,手掌窩成喇叭狀,學著江檸講述過的,她們晚上回來,天色很黑,對面看不到這邊的人,就喊:“擺~渡~嘍~~!”
多喊幾聲,那邊的人就聽到,就會拉著渡船過來接你過河,如果對岸的擺渡人睡著了,也沒關係,可以自己用繩子將渡船拉過來,自己再拉著渡船過河。
因為這裡常年有人去對岸的炭山上鑽碳洞,挖煤,早出晚歸,那些挖煤的人早已經習慣了擺渡人夜裡睡著,他們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事。
好在宋培風還是幸運的,在他喊到第五聲的時候,河對岸也傳來了:“來嘍!來嘍~!”
擺渡人不是什麼時候都睡死的,一般有人喊‘擺渡了’,基本都是年輕的學生,或是去外地打工的,半夜回來,這幾天經常有半夜的火車回來,半夜來擺渡的。
他也會聽口音,像宋培風這樣一口標準的普通話,稍稍帶著一點吳城口音的,擺渡人就知道,肯定是外面人,不會自己拉船的,就會快速起床,拉船去對岸接人。
哪怕在黑夜裡看不見對方的相貌,可還是透過對方頎長筆挺的身板,看的出來是個精神非常不錯的小夥子,擺渡人一邊拉船一邊閒聊:“是去哪兒的啊?咋這麼晚還來這邊?”
他倒沒覺得宋培風是壞人,實在是宋培風的氣質,怎麼看也不會是個歹人。
宋培風也笑著回應:“去找我物件。”
擺渡人‘哈’一聲:“我就知道!也就只有你們這些年輕人,還這麼有熱情了,這幸好沒下雨,路上的雪都凍住了,路還不難走,不然就你這一身,泥不甩你半身,你都見不到你物件!”
又問:“是去哪個村,你物件是誰啊?說不定我還認識呢!”
擺渡人是許家村的一對中年夫妻,以前是個老人的,現在換他們小兒子擺渡了。
宋培風沒有說話,目光卻望向江家村的方向。
擺渡人夫妻倆常年待在這四下無人的地,陪伴他們的,只有一頭老水牛,幾隻雞鴨,日常最喜歡的,就跟各種各樣的過渡人聊天,周邊幾個村子的八卦,就沒有他們夫妻倆不知道的。
宋培風坐在小小的渡船上,又感受了一回江檸說過的擺渡的感受。
擺渡這件事,在看過沈從文《邊城》這部電影的人,或許對擺渡有著美好的想象,想到船家擺渡少女翠翠。
小船晃晃悠悠的過了河,宋培風又沿著被人踏出路的雪路,向上攀爬。
擺渡人一邊撐著竹竿一邊說:“慢點,慢點,當下滑下來,你拽幾根蒿草借下力!”
堤壩兩邊全都是高高的蒿草和葉子掉光的枸杞,黑夜中,只有他手裡的手電筒光在深深的蒿草中穿行。
天不知何時,又飄起了濛濛細雪。
由於第一次走這樣的雪路,途中因為不熟悉這樣的路況,宋培風還滑了幾次,好在並沒有摔跤,最狼狽的一次,也有長得比人還深的蒿草擋住,不用擔心會滾下梯形堤壩。
中途有個岔路口,一邊是通往許家村的,一邊是通往江家村的,但在這裡,就已經距離江家村很近了,再往前走兩百多米,就是江家村的水電站,再穿過一片今年荒廢的稻場,溝渠對面,就是江檸的家。
他是從傍晚接到江檸的電話後,就立即起身趕了過來,路上開車將近三個小時,又走了一個半小時,他來到江檸窗下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江檸房間的燈還是亮著的,她每天晚上固定十點半睡覺,睡前會再看上半個小時的書。
上一次宋培風跟著江檸來到宋家村時,是被江檸帶回來過的,也和他說過哪個是她的房間,此時他看著近在咫尺的燈火,滿身風雪帶來的寒意,都彷彿被這一點暖黃色燈光碟機散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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