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世界盡頭
【曾經有一個人，問過我要不要去世界盡頭。
那時候我覺得那於我而言太遠了。我可以去天邊，因為天好近，我抬起手，就快能摸到。但我不能去世界盡頭。那太遠了。
我猶豫了一天，然後拒絕了他。
他沒再多問，走了。
可是從那一刻開始，我就開始後悔。我知道，我選擇答應，應該也會後悔。
後來，我忍不下翻來覆去的念想，一次次想要出發。我騎上草原上屬於我最快的一匹馬，穿過羊卓雍錯邊的紅草原，穿過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石壁白宮，穿過米拉山口的褐色緩坡。我路過了好多地方，它們都是我和他曾經一起看過的。
我每次都鼓起勇氣想要去找他，每次都失敗回到了原地。我想我可能是還沒有做好準備，我還在怯懦，我沒有決心。
我希望寫下日記的現在，是我決定好的最後一次出發。
現在出發還有人在等我嗎？我並不知道。但無論如何，我也想知道，世界的盡頭是什麼樣子。
有多漂亮，讓他想要帶我一起前往。
遺憾和錯過我已經佔了一個，不想再佔另一個。
那就讓我遺憾吧，我不想再錯過。】
——記於2024.11.18
三四歲的時候，梁釉總喜歡扯著阿波的手等阿波哄自己睡覺。
西藏海拔高，風在晚上吹著涼。阿波總會在他睡著之後給他把被角掩好，再把第二天早上要穿的藏袍擱在枕頭旁。
年邁的阿波會遲鈍地輕拍他的脊背，哄他快快睡覺。有時候睡著之前會在思索之後問他：“拉澤，你以後是想留在西藏，還是出去看看呀？”
梁釉窩在阿波的身邊，猶豫不決。他太小了，對遠方一無所知，所以猶豫後搖搖頭小聲說：“阿波，我想留在這裡，你和阿伊一直陪著我。”
阿波就大笑起來。
梁釉不懂他為什麼笑得這麼開心，卻什麼都不說，以為是自己說了什麼錯話，不解地抬頭問：“阿波阿波，外邊有什麼好？這裡這麼漂亮。”
西藏很漂亮。這裡哪裡都很漂亮。他還這麼小，就去過這裡的很多地方。他見過布達拉宮斑駁朱牆前膝跪的朝聖者，見過羊卓雍錯的青藍湖水風吹浪湧，見過草原上翠綠色的風浪飛舞，他見過太多。
西藏在小孩眼裡是一個不斷變化的萬花筒。
全世界的美景不及此處一個湖泊，一片山浪。他生在西藏，長在西藏，他被阿波托起來親手繫上過高高揚起頭的藍色經幡，也踉蹌撫摸過被無數人帶走了顏色的轉經筒。
梁釉不懂得。
不懂得這裡這麼美，這裡的山高高的，明明是停泊亡魂的天堂。靈魂往這裡來，可人卻想往外走。
“因為其他地方，有他們更在意的人。”阿波笑著摸摸梁釉的腦袋，他的頭髮柔軟，在陽光下照耀著的時候有一點發黃，可在夜晚的月光下是如天鵝絨般的黑軟，“他們在意的人想帶他們去更多的地方看不同的風景，領略不同的人生。”
“為什麼他們在意的人要帶他們去其他地方？為什麼不一起留在這裡？”
梁釉覺得那些稱為“更在意的人”好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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