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還是對玻璃櫃臺後面正等待給他們夾取麵包甜點的捲毛店員用英語重複了一遍梁釉的訴求,然後又隨意地指了指櫃檯裡肉桂豆蔻卷周圍其他幾種呈放的麵包,再給自己加了一杯冰咖。
“好吃嗎?”
陳宗旻不經意地把站在肉桂豆蔻卷旁邊的同事芝士火腿片可頌往梁釉面前推了推。後者很敏銳的感覺到了,皺皺眉頭,陳宗旻就熟練地把它後撤回自己面前,假裝自己沒有引薦過它。
“好吃。”梁釉先是規規矩矩回答了陳宗旻的問題,放下手裡包裹肉桂卷的紙袋,視線在身前另外兩個空空的、沾著糖霜和一點點油暈的紙袋上掃過,然後遺憾地拒絕可頌的邀請,“吃不下了。”
陳宗旻引薦失敗,選擇推薦自己手邊另一位藝人:“芒果雞肉塔可也很好吃。”
“下次吧。”他婉拒著,視線往芒果雞肉塔可上飄了一次,粘住了似的徘徊,像是個揹著手一圈一圈狀似無意來回踱步的人,“真的好吃嗎?”
“真的。”
“明天早上你帶我來吃。”梁釉拾起一張紙,擦了擦嘴。
陳宗旻抬了抬嘴角,沒說什麼,喝了一口手邊的咖啡。這杯咖啡用玻璃杯盛著,上面是乳頂那樣圓潤包裹著杯沿口的綿密泡沫,半杯是暖黃偏白色的泡沫,半杯是低下的褐色咖啡,看起來很不划算。
“好喝嗎?”梁釉靜靜看著他,看那泡沫因為陳宗旻的動作而下沈,他的視線也跟著下沈,落在泡沫下潛到的位置也就是陳宗旻搭在杯壁的食指上。
冰塊氤氳了水霧,在他修長的指尖浸潤開。
“還可以。”陳宗旻回答,把這杯咖啡擱回了桌面上。
他的手指上匯聚的水霧果然在指尖離開杯壁的瞬間滴下了冰水。梁釉的眼睛跟著這一滴落下的冰水眨了眨,轉開眼,如夢初醒般找回了自己莫名溜走的目光。
陳宗旻把杯子往他這邊推了推,忽然問他要不要試試。
其實這句話的意思是如果他想試試,他可以再點一杯給他。但梁釉並沒有懂得他。
梁釉取了一根吸管,插在杯子的泡沫裡,喝了一口就飛快抬起眉梢。
“怎麼樣?”陳宗旻看著他變換的神色,覺得可能他覺得不太好喝。
這款叫做SHAKERATO的咖啡在網際網路平臺上風評並不太好,不過它是一位風評狼藉卻勝在率性的藝人,不管不顧自己的口味是否迎合大眾的喜好。
有人喜歡它,有人摒棄它,它並不在乎,還是那個味道。
“還行。”梁釉很快給出了自己的回答,並且再喝了一口。
這個中等偏上的詞語略微有點出乎陳宗旻的意料,他抬了抬眉,說:“我以為你不太喜歡這個味道。”
SHAKERATO的味道比較特別,或許也可以叫做混雜。它是很純的咖啡香味,口感順滑得像港式絲襪奶茶。稍微有點甜,只是這份甜被冰壓住了,只有到了冰涼的舌尖才會乍然迸現,嚥下去了又回甘。
“我喜歡這些。”梁釉捏著吸管攪拌,把它據為己有,望著窗外偶然走過的行人,看那一生只會見到這匆匆一面的人肩上落著的雪點。他耐心地給陳宗旻一個一個數,“甜點,麵包,咖啡,奶製品。”
“我有時候會在社交軟體上刷到香港的好吃的。點進去,會有很多照片,有些照片和你拍下的照片的角度很像,一般這種時候我就會想到你。”
社交軟體會捕捉他的喜好,會在他一次又一次經不住誘惑點進去之後給他成群結隊地推薦,直到他的那個軟體裡全是流光溢彩的香港。他從維多利亞港閃爍彩光的郵輪看到九號碼頭的全景摩天輪,從銅鑼灣的深紅漆皮雙層叮叮車看到尖沙咀的「華嫂冰室」,每次都忍不住點進去,每次都從中恍惚看到一個屬於這裡的人影。
他在海拔三千米的高山上,慢慢透過一個又一個帖子瞭解一個故鄉遠在海邊的人。那個人屬於香港,屬於那裡的繁華,屬於那裡的新潮,屬於那裡的快節奏。
他慢慢地看著看著,發現自己看過的帖子越來越重複。點進搜尋欄搜香港,搜維多利亞港,搜太平山,搜堅尼地城,搜天星小輪,直到所有帖子都被他點上了贊,他才恍然發現自己已經沈迷於那個城市太久太久。
梁釉想要離開西藏的想法並不是一瞬間瘋長出來的草。這個想法是悄悄從裂縫裡洇出來的水,一點一點地從他裂痕的心口蔓延出來,把他這個從不回頭的人軟化、浸沒,把他變得柔軟,然後得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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