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親眼看著陳宗旻拿出了什麼東西，投了進去。
梁釉站在原地不動，離陳宗旻不遠也不近。
按理說，這個距離能夠隱約看見手裡的東西掉進郵箱，但絕對不會聽到信又或者其他卡片般輕薄的東西掉進去的聲響。
可是梁釉好像聽到了明信片掉進去，尖銳的角撞在鐵皮郵箱上很小聲很細微的丁點悶響。
那尖角如同不是掉進了特羅姆瑟市中心街道上一個平平無奇的郵箱裡，而是掉進了梁釉的心裡。它墜落的時間很漫長很漫長，梁釉的心如同跟著它飛起來，落不了地。
那掉進信箱的東西，似乎因為署了他的名字，而讓他有一種篤定它屬於自己的想法。
“我給你寄了一張明信片回西藏。”
陳宗旻走回梁釉的身邊，神情淡淡的，視線從梁釉的鼻尖往上看，緩衝一般，這讓他很平靜地望進了梁釉漂亮的眼睛。
心中所想被證實。
梁釉怔了一下。他好像聽到有人說，那張明信片掉落的時間再不是永恆，而是他從此刻到決定返回西藏的時間。他需要耗費漫長的時間去等待，即使他原本就打算耗費漫長的時間留在這裡。
這是一種精神上的折磨和懲罰。從此刻開始，梁釉遠在西藏又重新有了惦念。
惦念的是一張即將從他身邊遠渡重洋代替他飛往故鄉的明信片。
“你寫了什麼東西？”梁釉問。他跟在陳宗旻的身後，看著他踩在雪裡的腳印。
特羅姆瑟的雪棉白，偶爾會飄下不知道哪個屋簷吹落的三兩粒。梁釉看著天光逐漸變藍，一天中短暫六小時的藍調時刻當他從陳宗旻身上抬頭向上望時開始計時。
這像一場北緯69.6度落下的雪做的夢，夢見藍色的天，藍色的雪，和眼前淹沒在藍色裡寂靜的人。
“你回去就能看見了。”陳宗旻腳步慢了慢，不再和梁釉一前一後，而是肩膀靠著肩膀。
梁釉餘光發現他的肩頭也有一兩片落下來的雪粒。
雪的形狀和年少時童話書上插圖的雪沒有兩樣。
梁釉伸出手，把陳宗旻肩頭那兩片即將融化洇水的雪花拂走了，如同幾個小時前陳宗旻把給他的那一條紅色圍巾上的雪花拂走那般輕而有耐心。
“為什麼我在你身邊，你卻要把想對我說的話寄走？西藏好遠，6300公里之外。”
梁釉問他。
陳宗旻側過眼睛，很淺淡地笑了下，不知道是不是真心：“我希望你回去之後，還會記得你曾來過。”
“還會記得我在你身邊的日子。短暫，但存在過。”
話語太寡然，語調是沒有波瀾的平靜，好像染上了這座城此時此刻寂寥的孤獨，以及不知道哪兒來的難言的頓挫。
“陳宗旻，為什麼總要這樣說話。”
“怎樣？”
“像是離別近在眼前。”
梁釉把話挑明瞭，陳宗旻總不好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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