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科長狐疑地接過那疊紙。
紙是普通的紙，但上面的字，是用鋼筆寫的，字跡娟秀工整，一看就出自文化人之手。標題用黑墨加粗，下面分條列項，寫得明明白白。
“為響應上級‘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號召，解決下鄉知識青年生活困難問題……”
“為幫助紅星生產大隊早日脫貧，改善社員居住條件，鞏固工農聯盟……”
“經知青點集體討論，大隊支委會初步同意，擬成立‘赤心’磚窯……”
王副科長越看，眉頭擰得越緊。
這報告，寫得滴水不漏！把一個“投機倒把”的帽子，硬生生扭成了“脫貧典型”的先進事蹟！
【見鬼了，這幫泥腿子知青裡還有這種高人？】
他一時竟找不到發作的由頭。
“口說無憑！一份報告能說明什麼？”他把報告往旁邊幹事手裡一塞，強撐著官威，“這事性質嚴重，必須立刻停工！等我們調查清楚再說！”
馮思雨彷彿早料到他會這麼說，微微一笑，對著山下揚聲道：“李叔！大夥兒都過來吧！縣裡的領導要了解咱們的情況！”
話音剛落，村長李老根帶著幾十號村民，呼啦啦地就圍了上來。
這些人，都是馮思雨剛才讓林婉兒提前去安排好的，村裡最窮、房子最破的幾戶。
他們一上來，不等王副科長開口，就七嘴八舌地“訴苦”開了。
“領導啊！你可得給咱們做主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大娘，拉著王科長的袖子，眼淚說來就來，“俺家那屋，外面下大雨，屋裡下小雨，孫子半夜都得頂著盆睡覺啊！”
“是啊領導！俺們就盼著知青娃子們這磚窯，能燒出磚來，俺們攢幾年工分，也能蓋間不漏雨的屋子！”
“這可是大好事啊！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指引咱們奔好日子的路！怎麼能停呢？”
王副科長瞬間被淹沒在了“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之中。
他想發火，可對著這些滿臉期盼的貧下中農，火從何來？他想抓典型，可問了一圈，所有人都說這是“集體的決定”，是“知青們帶的好頭”，功勞全推給了“政策”，連李衛國的名字都沒怎麼提。
他帶來的兩名幹事，哪見過這陣仗，早就嚇得臉都白了，只敢躲在他身後。
王副科長被這陣仗搞得頭皮發麻，感覺一拳打進了溼棉花堆裡，又悶又無力。
【這波啊，是踢到鐵板了！】
他知道，今天這窯，他是停不了了。再鬧下去，被扣上一頂“脫離群眾”的帽子，他自己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行了！行了！”他漲紅著臉，費力地從人群中擠出來，整理了一下被抓得皺巴巴的衣領，色厲內荏地指著馮思雨。
“你們的問題，我記下了！這件事，我會如實向上級彙報的！”
說完，他幾乎是逃一樣，帶著兩名手下，灰溜溜地鑽回了綠吉普。
吉普車發出一聲不甘的轟鳴，捲起漫天煙塵，跑了。
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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