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會結束,檢察長季昌明懷著複雜且有些難堪的心情,帶著面色冷峻的陸亦可,再次來到了那間關押丁義珍多日的房間.
丁義珍正坐在床邊,氣定神閒,彷彿早已料到這一刻.看到季昌明和陸亦可進來,他緩緩站起身,臉上帶著一絲似笑非笑.意味深長的表情.
季昌明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語氣顯得公事公辦,但難免帶著一絲僵硬:“丁義珍同志,根據省委常委會的最新決定,並經我院最終核查確認,關於你涉嫌行賄的舉報內容查無實據,指控不能成立.現在正式通知你,對你解除調查措施,你可以離開了.組織上決定,恢復你京州市副市長光明區區委書記的一切職務.”
丁義珍並沒有立刻表現出感激或欣喜,而是微微昂起頭,用一種帶著明顯嘲諷的語氣,慢條斯理地說道:
“哦——查無實據,指控不成立.”他故意重複著這幾個字,目光在季昌明和陸亦可臉上掃過,“這麼說,我丁義珍這些天,是白白在這裡‘配合’調查了?季檢察長,陸處長,你們反貪局這辦案效率……呵呵,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啊.”
季昌明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但他強忍著沒有發作.
丁義珍卻不依不饒,繼續他的“反擊”:“季檢察長,空口無憑.既然我是清白的,那麼,是不是應該由你們省檢察院,給我出具一份正式的.加蓋公章的書面結論檔案啊?明確寫明我丁義珍沒有問題,是被錯誤調查的.不然,今天你們說抓就抓,明天萬一又有什麼風吹草動,是不是還能憑几句莫須有的口供,再把我請進來‘配合’一次?我這心裡,實在是不踏實啊.”
這話如同軟刀子,扎得季昌明胸口發悶.出具正式書面澄清檔案,等於要檢察院自認辦案有誤,這對他和檢察院的聲譽都是打擊.
沒等季昌明回應,丁義珍又擺出了一副“憂國憂民”的姿態,語重心長地說:“季檢,不是我說啊.透過我這件事,也暴露出你們反貪局在工作中,存在一些值得深思的漏洞啊.比如,證據稽核不嚴,單憑口供就貿然對一名廳級幹部採取激烈措施;又比如,行動不計後果,不考慮社會影響和政治影響.在招商晚會上公然抓人,導致投資商恐慌性撤離,這個損失有多大?大風廠事件的起因,固然有基層執行的問題,但根源上,是不是也和你們前期貿然動我,導致專案負責人缺位.管理混亂有關聯?我認為,反貪局內部,應該就此事進行深刻反思,好好整改一下工作作風和辦案流程了!”
這一番連消帶打,既為自己叫屈,又把大風廠事件的部分責任巧妙地引向了反貪局,更是以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對檢察院的工作指手畫腳.季昌明被損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只能勉強維持著鎮定:“義珍同志,你的意見……我們會考慮的.現在,你可以走了.”
丁義珍這才滿意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房間,彷彿一位得勝歸來的將軍.
看著丁義珍消失在走廊盡頭,季昌明一直壓抑的怒火和憋屈終於爆發出來.他猛地轉身,對著一直沉默不語的陸亦可,將滿肚子的火氣傾瀉而出:
“陸亦可!你看看!你看看這都是什麼事!”他指著空蕩蕩的門口,“我們反貪局的臉,這次算是丟盡了!成了別人的笑柄!”
陸亦可試圖解釋:“季檢,我們當時也是根據最高檢的線索……”
“線索?單憑一個趙德漢的口供,就興師動眾!”季昌明打斷她,語氣嚴厲,“還有你!陸亦可!你是具體經辦人之一,丁義珍那些神神叨叨的話,你怎麼能當真?還跑到我辦公室來說什麼‘血光之災’?這像是一個反貪局長該有的政治敏銳性和職業素養嗎?這讓別人怎麼看我們?說我們反貪局辦案靠算命嗎?!”
他越說越氣,將丁義珍給他的難堪,一部分轉嫁到了下屬身上:“辦案子,要講證據!要講策略!更要講政治!像這次這樣,證據鏈不完整就倉促行動,最後搞得如此被動,讓我們檢察院非常被動!你們都要深刻反省!寫檢查!好好給我總結教訓!”
陸亦可緊咬著嘴唇,沒有爭辯.她知道,此刻的季昌明需要發洩,而她和反貪局,註定要成為這次失敗調查的主要責任承擔者.看著暴怒的檢察長,她心中也充滿了委屈和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對丁義珍此人更深沉的警惕——這個人,遠比他們想象的要狡猾和難纏得多.
常委會結束後,李達康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獨自站在窗前,望著樓下陸續駛離的車隊,心情如同窗外陰沉的天色一般複雜.
丁義珍的復職,無疑是一劑強心針.這個他最得力的干將重新回到光明峰專案上,以丁義珍的手段和能力,必然能快刀斬亂麻地穩定住投資商,推動專案重回正軌.這對他李達康的個人政績和仕途前景至關重要.
然而,易學習的結局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心頭.將沙瑞金親自提拔.寄予厚望的人,上任沒幾天就如此灰頭土臉地打回原形,還背上了嚴重的處分.這在沙瑞金看來,會怎麼想?
李達康幾乎能猜到沙瑞金此刻的心理活動:
‘我沙瑞金剛來漢東,想用個自己瞭解.認可的幹部,你李達康就這麼不配合?易學習過去跟你還是金山縣的搭檔,你就一點舊情不念,眼睜睜看著他往火坑裡跳,甚至可能背後還推了一把?你這分明是借題發揮,對我往京州.往你身邊插人表示不滿!是要給我這個新書記一個下馬威!’
這個樑子,算是結下了.雖然沙瑞金在會上沒有表露什麼,但政治人物的心思,往往比海還深.失去了省委一把手的基本信任,他李達康今後在漢東的工作,勢必會處處掣肘,如履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