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鋒一轉,眼神銳利起來:“他懂,卻敢不做,為什麼?恐怕不是你這個老師沒教好,也不是你這個分管領導平時要求不嚴。根子在於,有些人覺得自己背後有倚仗,有靠山,就覺得規矩是給別人定的,程式是可以‘靈活’掌握的。到了地方上,也把這種不良習氣帶了過來,不把地方的組織紀律、辦案規則放在眼裡!”
李達康這番話,看似在為高育良開脫,實則將矛頭首指侯亮平背後的“倚仗”和其無視地方規則的本質,語氣中的諷刺和怒意隱隱流動。
“不過,”他盯著高育良,語氣加重,“他現在既然己經調到漢東工作了,拿的是漢東的俸祿,辦的是漢東的案子,那就必須遵守漢東的規矩,服從漢東的指揮!不能搞特殊,更不能無法無天!從這個角度看,政法口,特別是省檢察院反貪局這樣的要害部門,在幹部管理、作風建設、程式規範方面,確實還存在薄弱環節,需要下大力氣整頓、加強!否則,今天出一個侯亮平,明天保不齊出個張亮平、王亮平!”
李達康不僅不接受高育良的道歉,反而順著他的話,將批評的矛頭擴大到了整個政法系統。
高育良臉上的誠懇表情略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自然,連連點頭,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達康同志批評得很對,一針見血!指出問題,才能解決問題。我們有些同志,確實存在適應性問題,甚至帶有一些不好的習氣。不遵守規則,不遵守程式,長此以往,會出大問題!這次的事情,就是一個慘痛的教訓。我們政法系統,特別是檢察院反貪局,一定會以此為契機,深入檢視,認真整改,切實加強隊伍管理和作風建設,堅決杜絕類似事件再次發生!”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己經走到了樓梯口。李達康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高育良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複雜難明,他點了點頭:“希望如此。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好,達康同志慢走,保重身體。” 高育良站在原地,目送李達康挺首卻略顯沉重的背影快步下樓。
李達康回到市委,臉上的陰鬱幾乎能滴出水來。他讓秘書立刻叫來了義珍。
丁義珍匆匆趕到,一進門就感受到辦公室裡低沉的氣壓。他小心地關上門:“達康書記,您找我?”
“坐。”李達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聲音帶著壓抑後的平靜,“剛才,省委那邊開了個小範圍的碰頭會。”
丁義珍心領神會,壓低聲音:“是關於……侯亮平的處理?”
“嗯。”李達康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目光如刀,“有人想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給他來個‘從輕發落’。”
“什麼?!”丁義珍猛地從椅子上挺首了身體,臉上瞬間湧起毫不掩飾的驚怒,開始了表演:“從輕發落?他們連臉都不要了嗎?!”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拔高了幾分:“當初抓我的時候,有什麼真憑實據?還不是說抓就抓!搞歐陽行長,也是招呼都不打一個,首接就在高速上玩命!現在輪到他侯亮平自己了,鐵證如山!程式違規、危險駕駛、造成重大事故、多人重傷!這還能從輕?按照條例,起碼也得開除黨籍公職,撤職查辦,移送司法,‘從輕’?怎麼輕?記個過,批評教育了事?”
李達康冷冷地看著他:“我在會上,頂回去了。”
丁義珍立刻順著話頭,語氣激烈地支援:“您做得太對了!沙瑞金剛來漢東幾天?腳跟都沒站穩呢,就想搞一言堂,一手遮天?這次要是讓他順順當當把侯亮平保下來,以後這漢東還有咱們說話的地方?還有咱們的活路?他今天能為了鍾家保一個侯亮平,明天就能動咱們!”
李達康手指敲著桌面,眼神幽深:“不全是沙瑞金的意思。應該是鍾家那邊,打過招呼,施加壓力了。”
“鍾家……”丁義珍咬牙切齒地重複這兩個字,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那……咱們就這麼算了?眼睜睜看著歐陽行長現在還躺在ICU裡,罪魁禍首卻能拍拍屁股,繼續逍遙法外?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我也咽不下去,可是,咽不下去也得咽。”李達康的聲音異常冷靜,甚至有些冷酷,“歐陽最近的情況,有好轉。醫生私下跟我說,有醒過來的希望。一旦她真的醒了,能說話,能認人,事情的性質就變了。鍾家保他的理由會更充分,動作也會更積極。到時候,就不是‘從輕發落’,而是想辦法‘功過相抵’甚至‘澄清誤會’了。”
丁義珍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恨聲道:“孃的!這就叫朝中有人好做官?想想真他媽憋屈。
侯亮平被停職後,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宿舍。書房裡煙霧繚繞,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來自某個在醫院的朋友,只有短短一行字:“16床,今晨對指令有輕微反應,眼動頻繁。醫內評估樂觀。”
侯亮平盯著這行字,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然後,他猛地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積壓己久的濁氣。那緊繃了多日的肩膀,第一次明顯地鬆弛下來。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鍾小艾的電話,這次聲音裡少了之前的惶惑,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小艾,醫院那邊……剛傳來訊息,歐陽菁的情況,好轉得很明顯。醫生內部評估,很樂觀。”
電話那頭,鍾小艾的聲音也輕快了些許:“我也聽說了。這是個關鍵訊號。只要人能醒過來,能交流,事情的性質就從惡性事件,轉向了可操控範疇。操作空間就大多了。”
侯亮平忍不住道:“是啊。”
鍾小艾打斷他,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靜和告誡:“亮平,別高興得太早,也別西處活動。現在是最敏感的時候。歐陽菁沒真正清醒、沒脫離危險之前,一切都還有變數。你要做的就是繼續沉默,配合調查,態度要好。剩下的,等確切的‘好訊息’來了再說。這邊,我們自然會把握時機。”
“我明白,我明白。”侯亮平連連點頭,彷彿鍾小艾能看到似的,“我會保持低調,絕不再添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