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話,有理有據、有對比、有事實、有大勢,徹底瓦解了徐總心中最後的猶豫。
徐總沒有立刻說話。他靠在椅背上,左手無意識地轉著一支簽字筆,筆帽在指間繞了一圈又一圈。孫連城剛才那番話還在他腦子裡轉——三分看政策,七分看地方官員,紀委一天帶走三個,剩下的幹部誰還有心思抓專案?這話聽著糙,但理不糙。他做新能源這麼多年,見過太多專案死在地頭蛇手裡、死在政策變臉裡、死在地方換屆之後人走政息裡。呂州現在這個局面,就算明天就平息了,後續三五年之內,但凡有新的紀委書記上任、有新的整頓行動下來,誰能保證不波及到寧州時代的專案?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神色己然鬆動大半,把簽字筆擱回桌面,終於開口:“孫市長,你說的所有問題,都是我們總部最擔憂的問題。說實話,呂州現在的局面,確實不具備承載千億級長線產業的治理能力。”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孫連城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想把接下來的話掂量清楚再出口:“可空口對比優勢,終究是宏觀大勢。新能源全鏈專案投資體量太大,我們總部需要看到實打實的落地規劃、產業閉環、未來增量,才能徹底下定決心。畢竟,放棄呂州、改換林城,是總部的重大戰略調整,不能僅憑風險判斷。”
孫連城聞言,淡淡一笑。這個笑容不急不躁,帶著一種“我就等你這句話”的篤定。他終於等到了徐總把談判推到最核心的那個問題——你們林城到底能給什麼?
“徐總,您說的對。光說呂州不行,不等於林城就行。您想看到的東西,我帶來了。”
他伸手開啟隨身攜帶的涉密資料夾,將那冊厚重的林城光伏新能源全產業鏈終極規劃,穩穩攤開在會客室的長桌上。資料夾開啟的那一瞬間,封面朝上,頁邊整齊,紙張挺括,散發出新列印紙特有的淡淡墨香。孫連城看著徐總低下頭去的側臉,心裡知道——到了丁義珍預設的絕殺時刻了。
這份規劃不是簡單的落地協議、不是單薄的政策清單、不是空洞的招商口號。它是從上游材料,到中游電池片、元件封裝,再到下游儲能調峰、智慧電網、風光儲一體化、配套產業園、人才孵化、產業基金,全維度、全閉環、全週期的頂級產業藍圖。
徐總俯身低頭,雙目緊盯紙面。
第一頁是產業總綱,他看得很快,目光從行文上掃過去,重點在看資料。
第二頁是林城矽料基地的選址與環評預審報告,他的指尖停在頁面上,來回劃了兩遍。
第三頁是電池片產線的三年達產計劃,附了裝置採購清單和供應商意向書,他開始放慢速度。
翻到第五頁的時候,他伸手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副老花鏡戴上了。翻到第八頁的時候,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又戴回去。翻到第十二頁的時候,他的右手食指開始在頁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三下,像在腦子裡同步驗算那些資料的合理性。翻到第十七頁的時候,他的呼吸節奏變慢了,目光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眉頭微微皺起又鬆開,像是在確認某件事物的真偽。
孫連城坐在對面,不催促、不打斷、不補充解釋。他知道,真正的好規劃不需要解說員,行家自己會看懂。
徐總翻到第二十三頁的時候,手指停頓了。
那是林城光伏全產業鏈的五年增量預估表。按年度拆解,每年對應的產值增量、稅收貢獻、就業人數、上下游配套企業的引進數量,每一項後面都附了對應的政策支撐檔案編號和己落地前置條件的確認函。
他的目光在這頁紙上面停了好久。
徐總深耕新能源行業多年,他能在一份規劃裡看出太多東西。
這份規劃他很看好。每一個“規劃建設”後面都跟著具體的用地座標,每一個“預計達產”後面都跟著明確的裝置清單,每一個“配套引進”後面都跟著己對接企業的名稱和意向書影印件索引。這不是地方政府應付招商的模板文書,這是頂級操盤手立足產業本質、立足企業長線、立足城市未來的終極戰略。
他終於抬起頭來。摘下老花鏡放在規劃封面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神色鄭重,語氣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被徹底說服之後才有的確定感:
“孫市長,不用等總部影片會了。”
他的目光掃過那份攤開的規劃,又回到孫連城臉上,聲音乾脆利落:“我現在就可以拍板。”
“呂州專案,寧州時代徹底放棄、全面撤出。”
他伸出手指點在規劃第一頁的總綱上:“林城這套全鏈規劃,完全契合我們總部未來十年戰略佈局,遠超我們的預期。我只問一個問題——這份規劃中的每一個時間節點,都能保證如期推進嗎?”
孫連城迎著他的目光,不躲不閃:“丁書記讓我轉告您——林城的每一份規劃,他都會極力促進。您在規劃裡看到的每一個專案,最後都會實現。別的不說,在林城,有誰能阻攔丁書記的政策落地?”
徐總聽完這句話,嘴角浮起一個極其剋制的弧度。他站起身,繞過長桌,走到孫連城面前,主動伸出手。
“我們,現在就可以簽約。”
孫連城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穩穩抬手相握。掌心相觸的瞬間,他能感覺到徐總手掌的力道——沉穩、篤定、帶著一種下了決心之後的乾淨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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