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個。”她道。
沈姝婉便笑了,把稿子收好,親自送去繡莊。繡莊的師傅姓周,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祖上三代都是做蘇繡的。她接過稿子,看了許久,抬起頭,望著沈姝婉。
“沈娘子,這件嫁衣,少說也要繡三個月。”
沈姝婉點了點頭。“不急。您慢慢繡,繡好了便是。”
周師傅便笑了,把稿子小心地收好,從櫃子裡取出那匹大紅的緞子,鋪在桌上。日光從窗外照進來,緞面泛著柔柔的光,像一層薄薄的胭脂。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又湊近了看那些繡紋。鳳穿牡丹,纏枝蓮,鴛鴦戲水。一針一線,都是心意。
三個月的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陳曼麗隔三差五便來問,繡好了沒有。沈姝婉說沒有,她便走了,過幾日又來問。沈姝婉被她問得哭笑不得,索性帶她去看。兩個人到了繡莊,周師傅把繡了一半的嫁衣展開來,掛在架子上。陳曼麗站在架子前頭,看著那隻漸漸成形的鳳,看著那些漸漸綻放的牡丹,看著那對在蓮葉間嬉戲的鴛鴦,看了許久,沒有說話。
“怎麼了?”沈姝婉問。
“好看。”她道,聲音有些發哽。
沈姝婉便笑了,挽著她的胳膊,把她拉走了。再讓她看下去,怕是要掉眼淚了。
嫁衣繡好的那日,是個晴天。沈姝婉親自去繡莊取,周師傅把嫁衣疊好,裝進一個紅木匣子裡,遞給她。她接過,沒有開啟看,只是抱著那個匣子,坐車回了家。到家後,她把匣子放在桌上,開啟來,把那件嫁衣一件一件地展開。大紅的緞面,金線的鳳,綵線的牡丹,銀線的纏枝蓮,五色絲線的鴛鴦。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把匣子合上,讓人送去給陳曼麗。
陳曼麗收到匣子時,正在店裡試妝。化妝師給她描眉畫唇,她閉著眼,任人擺弄。春桃抱著匣子進來,擱在桌上,說沈娘子讓人送來的。她睜開眼,看著那個紅木匣子,手有些抖。
她開啟來,把那件嫁衣一件一件地展開。大紅的緞面,在燈光下泛著柔柔的光。鳳穿牡丹,纏枝蓮,鴛鴦戲水。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繡紋,指尖觸到那些細細密密的針腳,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涌上來,熱熱的,酸酸的。
“好看麼?”她問身旁的化妝師。
化妝師看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好看。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嫁衣。”
她便笑了,把嫁衣小心地疊好,放回匣子裡,抱在懷中。她忽然想起沈姝婉出嫁的那日,她替她梳妝,替她戴上鳳冠,替她披上蓋頭。
那時她站在她身後,從鏡子里望著她,心裡想,若是自己出嫁,也要有這樣一件嫁衣。
如今她有了。
婚禮定在三月初三,是個宜嫁娶的好日子。陳曼麗請了六位伴娘,都是她這些年結交的閨中密友。有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妹,有留洋時的同窗,有生意上的夥伴,還有兩位是從前在港城認識的太太。六個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氣質也迥異。
陳曼麗怕她們站在一起不好看,特意從自家店裡給她們每人定製了一件改良中式旗袍。月白的底子,繡著銀線的纏枝蓮,款式相同,花色略有變化。有的領口高些,有的腰身收得緊些,有的裙襬長些,都是根據各人的身形特點做了調整。六件旗袍掛在架子上,一字排開,像六朵白色的花,安安靜靜地在那裡。
婚禮那日,天公作美。一連下了幾日的雨,到了夜裡便住了,清早推開窗,天是洗過一樣的藍,乾乾淨淨的,連一絲雲都沒有。
陳曼麗一早便起來了,坐在妝臺前頭,由著化妝師給她描眉畫唇。她閉著眼,任人擺弄,心裡頭像有隻小鹿在撞,砰砰砰的,跳得她有些喘不上氣。
“別緊張。”沈姝婉站在她身後,從鏡子里望著她,笑了。
陳曼麗睜開眼,看了她一眼。“我沒緊張。”
沈姝婉沒有拆穿她,只是從匣子裡取出那件嫁衣,替她穿上。大紅的緞子貼著身子,滑溜溜的,涼絲絲的。她站在鏡前,轉過身,左看右看,又轉過身,看了又看。鳳穿牡丹,纏枝蓮,鴛鴦戲水。
那些繡紋在燈光下活了,鳳在飛,牡丹在開,蓮葉在飄,鴛鴦在遊。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