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母送走了沈姝婉和陳曼麗,回到花廳,又開啟錦盒,把那兩件旗袍拿出來看了又看。藏青的掛在架子上,牡丹花在燈下泛著細細碎碎的光;墨綠的疊在桌上,菊花的金線閃閃發亮。她站在架子前頭,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件墨綠的緞面,滑溜溜的,涼絲絲的,心裡頭像有朵花慢慢地開了。
施慧珠端著茶走進來,見母親那副模樣,笑了。“娘,您都看了好幾遍了,還沒看夠?”
施母笑著收起手,在椅子上坐下。“好看嘛。多看幾遍又不花錢。”
施慧珠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茶盞,慢慢喝著。“娘,下午您不是約了朱太太她們喝下午茶麼?就穿這件墨綠的去,讓她們也開開眼。”
施母怔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家常衣裳,又看了看那件墨綠的旗袍,有些猶豫。“會不會太隆重了?就是幾個老姐妹聚聚,又不是什麼大場合。”
“隆重什麼?”施慧珠放下茶盞,走到架子前,把那件墨綠的取下來,在母親身上比了比,“您穿上這件,保準她們眼睛都直了。再說了,您不是說要幫沈娘子做廣告麼?這便是個好機會。”
施母想了想,笑了。“也是。那我便穿這件去。”
施慧珠便幫著她換上。墨綠的緞面貼著身子,滑溜溜的,涼絲絲的。菊花的花瓣用的是盤金繡,金線在墨綠的緞面上閃閃發亮,富貴卻不張揚。施母站在鏡前,左看右看,又轉過身,看了又看。
“頭髮也得重新梳。”施慧珠把她按在椅子上,拆了髮髻,重新盤了一個。鬆鬆的,低低的,鬢邊留了幾縷碎髮,用那支白玉簪別住。她又從首飾匣子裡取出那對翡翠耳墜,替母親戴上,又取出那串翡翠項鍊,繞在她頸間。翡翠的綠,襯著墨綠的緞面,渾然一體,格外端莊。
施母望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穿好看的衣裳,戴好看的首飾,去赴約,去見那個讓她心裡頭小鹿亂撞的人。那時她還不認識施父,還是朱家的小姐,每次出門都要在鏡前站上好一會兒,左照右照,總覺得哪裡還不夠好。後來嫁了人,生了孩子,便不太講究了。不是不愛美,是覺得,美不美的,反正他天天見,也看習慣了。
“娘,您想什麼呢?”施慧珠站在她身後,從鏡子里望著她。
“沒什麼。”施母站起身,又照了照,“幾點了?別讓她們等。”
“還早呢。您先坐下,我讓廚房給您熱點心。朱太太她們要下午才來。”
施母點了點頭,在沙發上坐下。施慧珠去廚房吩咐了一聲,回來時,手裡端著一碟子桂花糕,擱在桌上。她在母親身邊坐下,靠著她的肩,忽然笑了。
“娘,您說,爹晚上回來,看見您這樣,會不會移不開眼?”
施母的臉微微紅了一下,輕輕拍了一下女兒的手。“胡說什麼。都老夫老妻了,有什麼移不開眼的。”
施慧珠笑了,沒有再說。
午飯是三個人一起吃的。施父中午有事,不回來,家裡便只剩施母、施慧珠和陳曼麗。菜不多,可每一樣都很精緻。清蒸鱸魚,蓴菜銀魚羹,碧螺蝦仁,還有一碟子桂花糖藕。陳曼麗吃得很高興,一邊吃一邊誇。
“施伯母,您家的廚子手藝真好。這道蓴菜羹,比外頭館子的還好。”
施母笑了。“喜歡便常來。反正慧珠一個人在家也無聊,你來陪陪她,她高興,我也高興。”
陳曼麗看了施慧珠一眼,施慧珠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飯後,施慧珠幫著母親換了那件墨綠的旗袍,又替她整理好首飾。施母站在鏡前,最後照了一遍,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走了。你們在家好好待著。”
施慧珠送她到門口,看著車伕扶著她上了車,車子駛遠了,才轉身回去。陳曼麗正坐在花廳裡喝茶,見她進來,便問:“你娘一個人去?朱太太她們不是約在自家麼?”
“嗯。就在朱太太家,不遠。司機送她去,一會兒便到了。”施慧珠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茶盞,也喝了一口,“我娘高興得很。你沒看見她方才照鏡子時的樣子,跟個小姑娘似的。”
陳曼麗笑了。“女人不管多大年紀,穿上好看衣裳,都會變成小姑娘。”
施慧珠想了想,點了點頭。“也是。”
下午茶的場子設在朱太太家的花園裡。朱太太是施母多年的老友,從閨中時便認識了,幾十年的交情,無話不談。今日請的幾位,也都是老熟人,有李太太,有王太太,還有剛從滬城回來的周太太。幾個人坐在桂花樹下,喝著茶,吃著點心,聊著家長裡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