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裡的布料,被人潑了水。藏青的、墨綠的,都是新進的,溼了好幾匹。”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沈姝婉的聲音還是溫溫柔柔的,可陳曼麗聽出來了,底下壓著什麼。“人沒事吧?”
“人沒事。就是布料損失了不少。”
“人沒事便好。布料沒了能再買,人傷了便不好了。”沈姝婉頓了頓,“你先別急,我明日一早過去。今晚好好歇著,別多想。”
陳曼麗應了,掛了電話。她坐在妝臺前,望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裡頭累。她以為自己做得好,便沒有人能怎麼樣她。可原來不是的。自己做得好,別人會眼紅,會嫉妒,會使壞。她不知道是誰做的,可她心裡頭隱隱約約有一個名字。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湧進來,涼颼颼的,吹得她額前的碎髮輕輕飄著。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明日再說。
明日,她要把這件事查清楚。
窗外,月亮慢慢移過中天,照得院子裡的桂花樹亮堂堂的。她在那片月光裡,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這一夜,她沒有睡好。她一直在想,是誰,為什麼,怎麼辦。
翌日。庫房裡的霧氣還沒散盡。夥計們把溼了的布料一匹一匹地搬出來,攤開晾在架子上。
藏青的緞面洇著深一塊淺一塊的水漬,墨綠的那幾匹邊角皺成了一團,繡線散了,緞面也花了。
陳曼麗蹲下來,拿起一匹墨綠的,輕輕摸了摸,指尖觸到那些被水泡得發硬的繡線,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這幾匹料子,是她親自去挑的,跑了好幾家鋪子,才找到顏色、質地都滿意的。如今泡了水,不能用了。
“清點清楚了麼?”她站起身,聲音有些啞。
夥計擦了擦額上的汗,捧著本子走過來。“陳小姐,藏青的三匹全毀了,墨綠的五匹毀了四匹,還有一匹溼了半邊,晾乾了也許還能用。其他的料子溼了一些,不嚴重,晾一晾便好了。”
陳曼麗接過本子,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了。墨綠的五匹毀了四匹。
她記得這幾日接的單子裡,有好幾位太太定的都是墨綠的那款菊花旗袍。朱太太要了一件,李太太要了一件,還有幾位外地的客人,也是衝著墨綠來的。
沒有料子,拿什麼做?
沈姝婉從外頭進來,手裡提著個食盒,是讓廚房做的早點。她見陳曼麗站在庫房門口,臉色不好看,便走過去,把食盒擱在桌上,拉開她的手,把那本子拿過來看了一眼。
“墨綠毀得最多?”她問。
陳曼麗點了點頭。“四匹。都是新進的,還沒來得及入庫。”
沈姝婉沉默了片刻,把本子合上,擱回桌上。“先別急。供貨商那邊還有存貨麼?”
“我問過了。這批墨綠是從滬城進的,那邊也只剩兩匹了。運過來要好幾日,怕是趕不上交貨。”陳曼麗的聲音有些發澀,“朱太太她們都是熟人,倒可以商量晚幾日。可外地的客人,已經定了日子,不好改。”
沈姝婉想了想,轉身對夥計道:“你去查查,港城還有哪家鋪子有這種料子。顏色、質地都要一樣的,差一點都不行。”夥計應了,轉身跑了。她又對另一個夥計道:“你去庫房把那匹溼了半邊的墨綠拿出來,看看能不能裁開用。邊角壞了不要緊,只要中間好的部分夠做一件,便先救一件。”
陳曼麗站在一旁,看著沈姝婉一樣一樣地吩咐,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慢慢落了地。她想起從前的日子,店裡有什麼事,都是自己一個人扛著。如今不是了。有個人陪著她,替她想,替她分憂。她忽然覺得,那些損失,那些糟心事,也沒那麼可怕了。
沈姝婉吩咐完了,轉過身,看見陳曼麗站在那兒,眼眶有些紅,便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別難過。料子沒了還能再買,生意淡了還能再做。只要人在,什麼都不怕。”
陳曼麗吸了吸鼻子,笑了。“你說得對。只要人在,什麼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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