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又坐船了,可心境不同了。從前是逃難,如今是去辦事;從前是一個人,如今有一群人陪著她;從前不知道前方是什麼,如今她知道,前方有她要找的料子,有她要談的生意,還有等她回來的人。
她轉過身,走進船艙。阿蘭已經把床鋪好了,被子軟軟的,枕頭高高的。她坐下來,從手包裡取出那張名片,看了一眼。蕭炎。
她沒見過這個表哥,只聽陳曼麗提過幾次。說他在滬城報社當記者,人很熱心,也認識不少人。她不知道他願不願意幫忙,可陳曼麗說他願意,她便信了。
船駛出了港口,海風從窗戶湧進來,鹹鹹的,腥腥的。她靠在窗前,望著那片一望無際的海面,忽然想起藺雲琛。他站在家門口,望著她上車,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許等她走了,他便回去了;也許他還站著,望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發一會兒呆。她想著想著,便笑了。
船駛出港口時,天還是好的。日頭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得海面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沈姝婉站在船舷邊,望了一會兒海,便回了艙房。
阿蘭替她鋪好了床,又去倒了杯熱水來。阿誠坐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摺疊刀,一下一下地削著蘋果,削好了,切成兩半,一半遞給阿蘭,一半遞給沈姝婉。
“沈娘子,吃個蘋果。海上風大,補充點氣力。”
沈姝婉接過,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得很。
她靠在床頭,翻著陳曼麗給她的那張單子,上頭列著滬城幾家供貨商的地址和電話。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心裡默記著。
午後,天忽然暗了。不是慢慢地暗,是猛地暗下來,像有人拉上了一塊巨大的灰布。海風也變了,從輕柔的、帶著腥味的海風,變成了呼嘯的、像刀子一樣的狂風。船開始晃,不是那種緩緩的、讓人昏昏欲睡的晃,是劇烈的、把人往一邊甩的晃。
阿蘭手裡的水杯差點飛出去,她一把抓住,臉色有些白。“沈娘子,這是怎麼了?”
沈姝婉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天邊堆著厚厚的烏雲,黑壓壓的,像一座座移動的山。
海面也變了顏色,從碧藍變成了墨黑,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湧過來,打在船身上,發出沉悶的轟響。
船長在廣播裡喊話,聲音急促,讓所有乘客回到艙房,不要外出。甲板上的水手們跑來跑去,用粗大的繩索固定貨物,喊聲被風撕得粉碎。
沈姝婉把窗戶關緊,拉上窗簾,對阿蘭和阿誠道:“別出去了。待在艙房裡,等風暴過去。”
阿蘭點了點頭,在床沿坐下,雙手緊緊攥著床單。阿誠站在門邊,耳朵貼著門板,聽著外頭的動靜。他倒是鎮定,可沈姝婉看見他握著摺疊刀的手指,指節泛白。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哭喊聲。不是風,不是浪,是人。是一個女人在喊,聲音尖利,穿透了呼呼的風聲和轟隆隆的浪聲,直直地扎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見了!求求你們,幫我找找!”
沈姝婉站起來,推開門,往外走。阿蘭拉住她的胳膊。“沈娘子,您別出去,外頭危險。”
沈姝婉搖了搖頭,掙開她的手,沿著走廊往甲板方向走。阿誠跟在她身後,阿蘭也跟了上來。甲板上已經沒什麼人了,乘客們都躲進了艙房,只有幾個水手還在忙著固定貨物。那婦人站在甲板中央,渾身被雨打溼了,頭髮散著,臉白得像紙,兩隻手在空中胡亂抓著,嘴裡不住地喊:“小寶!小寶!你在哪兒?”
沈姝婉走過去,扶住她。“大嫂,別慌。孩子多大?往哪個方向跑了?”
婦人抓住她的手,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三歲,男孩,穿藍衣裳。方才還在我身邊的,我一轉身,他便不見了。求求你,幫我找找,他還那麼小,不會水的......”
沈姝婉拍了拍她的手,對阿誠道:“你去船頭看看,我去船尾。阿蘭,你陪著這位大嫂,別讓她亂跑。”
三個人分頭行動。
沈姝婉沿著船舷往船尾走,風越來越大,雨也下來了,不是淅淅瀝瀝的那種,是劈頭蓋臉的、像有人拿盆往下倒的那種。
她眯著眼,一手扶著欄杆,一手擋著雨,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船尾堆著一些雜物,有纜繩,有救生圈,還有幾隻木箱子。
她繞過一個箱子,忽然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趴在船邊的欄杆上,正在伸手夠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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