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把袖子放下來,遮住了那片白布。“多謝沈娘子。”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平穩,不急不慢,像是傷口不疼,像是那日沒有從船上跳下去。
沈姝婉在對面坐下,阿蘭去沏了兩杯茶來。她端起茶盞,慢慢喝著,也不急著走。林宇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擱下。
“沈娘子,您一個人出門,是為了做生意?”他問。
沈姝婉點了點頭。“是。我在港城開了間旗袍店,這次去滬城,是想找些新的料子。”她頓了頓,“林先生呢?此番去滬城,是做藥材生意?”
林宇搖了搖頭。“不是。家裡人都在滬城,我回去看看。”他沒有說,他其實沒有什麼家人了。父母早些年便過世了,幾個兄弟也散了,只剩下一個姑姑,定居滬城多年。他這次去,也就是看看她。他在戰場上受了傷,退伍後無事可做,便做起了藥材生意。說是生意,其實也就是東奔西走,哪裡有貨便去哪裡,哪裡有客人便去哪裡。他沒有家,沒有一個可以安安心心住下來的地方。
“林先生是退伍軍人?”沈姝婉看著他坐得筆直的脊背,忽然問了這麼一句。
林宇怔了一下,隨即笑了。“沈娘子好眼力。在部隊待了幾年,後來受了傷,便退了。”
沈姝婉沒有問他傷在哪裡,也沒有問他為什麼退伍。她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軍人是保家衛國的,值得尊敬。”林宇沒有接話,只是又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從林宇的艙房出來,阿蘭跟在沈姝婉身後,低著頭,不說話。沈姝婉走了幾步,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阿蘭。
“怎麼了?”
阿蘭抬起頭,眼眶有些紅。“沈娘子,那日的事,是我不好。我沒有看好您,讓您掉進海里了。您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她說不下去了,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沈姝婉嘆了口氣,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淚。“傻孩子,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不小心。再說了,我不是沒事麼?別哭了。”
阿蘭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可眼淚還是止不住。沈姝婉拉著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從手包裡取出一塊帕子,遞給她。
“阿蘭,我跟你說件事。”沈姝婉的聲音低下來,“落水的事,不要告訴大少爺。他知道了,會擔心。”
阿蘭抬起頭,望著她。“可......可大少爺吩咐過,有什麼事都要告訴他。”
沈姝婉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知道。可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麼?沒有受傷,也沒有生病。告訴了他,他只會白擔心一場。他在港城,我們在海上,他知道了也做不了什麼。何必讓他不安呢?”
阿蘭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那......那阿誠那邊?”
“我去跟他說。”沈姝婉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皺褶,“你們都是為我好,我知道。可這件事,真的不必讓大少爺知道。”
阿蘭應了,擦乾了眼淚,跟著沈姝婉往回走。阿誠正站在艙房門口,手裡拿著那把摺疊刀,一下一下地削著蘋果,可削得心不在焉的,果皮斷了好幾截。
沈姝婉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把方才跟阿蘭說的話,又跟他說了一遍。
阿誠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沈娘子,那日是我不夠快。若是我再快一些,您就不會落水了。”他的聲音有些澀。
沈姝婉搖了搖頭。“你已經很快了。是我不小心。別自責了。”
阿誠抬起頭,望著她,那雙一向沉穩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只是點了點頭,把那削好的蘋果遞給她。
“沈娘子,吃蘋果。”
沈姝婉接過,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得很。她笑了,那笑容溫溫柔柔的,像窗外的日光。
“好了,都別板著臉了。我們還要去滬城談生意呢,打起精神來。”
阿蘭和阿誠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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