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得很快。不到午時,全滬城都知道了——錦雲莊,那個氣派的、門楣上掛著黑底金字匾額的錦雲莊,那個在滬城老街上趾高氣揚了幾十年的錦雲莊,一夜之間,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錦雲莊背後那幾個鄉紳,訊息比旁人還靈通。報紙還沒上街,他們已經知道了。他們坐在各自的宅子裡,端著茶盞,聽著管家的稟報,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有人放下茶盞,嘆了口氣,說:“這件事,我管不了。”有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的花木,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錦雲莊的事,與我們無關。”
還有人更直接,讓管家備了禮,親自登門去報社,跟主編“聊了聊”,說是自己跟錦雲莊只是生意上的往來,從不參與他們的經營,更不知道他們會做這等下作的事。主編笑著應了,把那些話記在心裡,轉頭便寫進了新聞稿裡。
警署的人來得很快。一輛警車在錦雲莊門口停下,下來幾個穿制服的警官,面色嚴肅,步履沉穩。
領頭的是昨日去了渡口的那位高個子,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塊匾額,然後推門進去。夥計迎上來,笑著問:“幾位客官想看點什麼?”
高個子警官沒有笑,只是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在他面前展開。“我們是警署的,奉命來調查錦雲莊涉嫌壟斷市場、造謠同行、非法扣貨、縱火未遂等多項罪名。從現在起,錦雲莊暫停營業。請你們老闆配合調查。”
夥計的臉色一下子白了。他轉身往裡跑,跑得太急,差點被門檻絆倒。不一會兒,林老闆從裡間出來了。他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底下,藏著掩飾不住的慌張。他走到高個子警官面前,拱了拱手。
“警官,這都是誤會。我們錦雲莊做的是正經生意,從來沒有......”
高個子警官打斷他。“是不是誤會,跟我們回去說清楚便知道了。”
他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林老闆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他的嘴角抽了抽,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跟著警官上了車,車子駛動了,他靠在椅背裡,望著窗外那些往後退的街景,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堵著。他想,不怕。他沒有做那些事,他什麼都不知道。
那些人招了又怎樣?沒有證據,能拿他怎樣?
可是到了警署,他才發現,證據比他想的要多得多。幾家織造作坊的定製契約、被扣貨品的清單、錢管事的供詞、地痞們的畫押,還有碼頭管事的交代。
一樣一樣地擺在桌上,像一座小山,壓得他喘不上氣。
“林老闆,這些,你怎麼解釋?”高個子警官坐在他對面,語氣不緊不慢。
林老闆看了一眼那些證據,又移開了。他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這些都是誣陷。”他抬起頭,望著警官,目光裡有委屈,有憤怒,還有一種故意裝出來的鎮定,“我林某人做生意幾十年,從不做虧心事。這些人,都是被人收買了,來誣陷我的。”
高個子警官沒有接話。他只是又取出一份檔案,推到他面前。
“這是昨天夜裡,我們在清沅繡布坊後院抓獲的幾名縱火嫌疑人的供詞。他們親口承認,是你給了他們錢,指使他們去燒庫房。上頭有他們的畫押,還有你跟他們接頭的時間、地點、金額。你要不要看看?”
林老闆的臉色終於徹底白了。他伸出手,想去拿那份供詞,可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他靠在椅背裡,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他知道,完了。
判決下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錦雲莊罰重金、停業整頓三個月、記入商戶黑名單。那幾個地痞,每人關押一個月。訊息傳出,全城譁然。有人拍手稱快,有人冷笑,有人搖頭嘆息。可更多的人,只是覺得解氣。
沈姝婉是收到阿誠的通報才知道最終結果的。彼時她正坐在旅館的窗前,翻著這幾日積攢下來的訂單。聽見訊息,她擱下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笑了。
“這世道,還是有公道的。”
張嫂是哭著給沈姝婉打電話的。電話那頭,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又是哭又是笑,說了好些話,沈姝婉沒有全聽清,可聽清了一句:“沈娘子,錦雲莊關了!他們終於關了!”沈姝婉握著話筒,笑了。“張嫂,往後你可以安心做生意了。”張嫂應了,又說了好些感激的話,才掛了電話。
蕭炎也來了電話。他的語氣帶著笑意,像卸下了一塊大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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