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鏽跡斑斑的巨大銅鎖,像一個冰冷的死神,日夜盤踞在沈清婉的心頭。她知道,蠻力是行不通的,那道鐵柵欄和粗重的鐵鏈,足以抵擋任何倉促的破壞。唯一的生路,就在那把鎖的內部,在那小小的、精密的鎖芯裡。她需要一把鑰匙。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瘋狂地滋長起來。她開始將注意力,從花園裡的花草,轉移到了人身上。具體來說,是一個人。
那是一個沉默寡言的老花匠,姓李,帥府裡的人都叫他老李頭。他似乎己經在帥府服役了很久,久到他臉上的皺紋,都和那些老樹的樹皮一樣深刻。他的背佝僂著,終日在西花園這片被遺忘的角落裡修剪枯枝,拔除瘋長的野草,動作遲緩,像一架上了年紀的老舊鐘擺。
沈清婉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為他腰間掛著的那串東西。那是一大串沉甸甸的黃銅鑰匙,在行走間會發出一陣陣清脆又沉悶的撞擊聲。那些鑰匙樣式古舊,大小不一,每一把都泛著暗沉的光澤,上面佈滿了歲月的刻痕。它們不像新配的、用來開普通房門的鑰匙,更像是掌管著這座府邸所有塵封秘密的信物。
她的心,在那一刻,被那串鑰匙的叮噹聲,牢牢地鎖住了。
計劃,在她的腦海裡迅速成型。她需要接近他,一個被所有人忽視的老人。
第二天下午,她依舊提著她的小籃子,來到了西花園。老李頭正蹲在一叢半枯的月季前,用一把小剪刀,費力地剪著多餘的枝丫。
“李伯。”沈清婉走上前,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種晚輩對長輩的謙恭。
老李頭渾濁的眼睛抬了一下,看到是她,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從喉嚨裡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嗯。”
“我想向您請教一下,”沈清婉蹲下身,指著旁邊一株不起眼的、開著淡紫色小花的植物,“我在一本舊醫書上看到過一種叫‘龍膽草’的藥材,說它喜歡長在陰溼的石縫裡,能清熱燥溼。您看,這可是嗎?”
她這個問題問得極有水平。既符合她採藥的人設,又顯得她並非一無所知,而是帶著求教的態度。
老李頭瞥了一眼那株植物,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不是。這是野地丁,敗火的,不值錢。”他頓了頓,似乎是難得有人和他聊這些,又多說了一句,“龍膽草金貴,這園子裡早沒了。”
“原來是這樣,多謝李伯指點。”沈清婉沒有表現出任何失望,反而露出瞭然的微笑。
接下來的幾天,她總會找些由頭,與老李頭搭話。有時是問一種植物的名字,有時是聊聊天氣。她的話不多,總是點到為止,從不打擾他幹活,只在他休息的間隙,遞上一杯她從臥房帶來的溫水。
她注意到,老李頭不僅背是佝僂的,他的雙腿似乎也有問題。每次從地上站起來,都需要用手撐著膝蓋,動作緩慢而痛苦,臉上會浮現出隱忍的表情。尤其是在陰天,他總會下意識地捶打自己的膝蓋和腰。
是風溼。沈清婉立刻做出了判斷。
機會來了。
她回到房間,從自己的藥箱裡,翻找出幾味她之前備下的藥材:羌活、獨活、當歸、還有幾支從博文診所帶回來的,專門用來做基底的凡士林。她將藥材細細研磨成粉,用小火,配著凡士林和一點蜂蠟,熬製成一小罐墨綠色的藥膏。那股濃郁的藥香,很快就充滿了整個房間。
再次見到老李頭時,她將這個小小的白瓷罐遞了過去。
“李伯,我看您膝蓋總是不舒服,這是我自己配的活絡膏,專治風溼骨痛的。您要是不嫌棄,晚上睡前抹上一些,用熱布巾敷一敷,興許能管點用。”她的語氣真誠,眼神清澈,不帶任何施捨的意味,彷彿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老李頭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他看著那罐藥膏,又看看沈清婉,佈滿老繭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帥府裡的人,要麼無視他,要麼使喚他,何曾有人這樣真心實意地關心過他一個糟老頭子的病痛。
他最終還是接了過去,嘴唇翕動了半天,只說出兩個字:“……謝謝。”
這聲謝謝,比之前任何一次回應,都要清晰,都要用力。
藥膏的效果,比沈清婉預想的還要好。第三天,她再來花園時,老李頭的態度己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不再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模樣,臉上甚至帶上了幾分淳樸的笑容。
“沈小姐,你那藥膏……真是神了!”他一邊捶著腿,一邊由衷地讚歎,“昨兒晚上抹了,今早起來,這腿腳利索多了,走路都不怎麼疼了!”
“能管用就好。”沈清婉淺淺地笑著。
從那天起,老李頭徹底對她放下了戒心。她再來花園,他會主動跟她打招呼,告訴她哪裡新長出了可以入藥的蒲公英,哪裡有清香的野菊花。她也順勢與他聊起帥府的舊事,聽他斷斷續續地講著這座宅子在前清時期的模樣。
而她的眼睛,卻總在不經意間,落在他腰間的那串鑰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