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驍離開的第二天，清晨沒有陽光。
天空是鉛灰色的，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彷彿一伸手就能觸碰到那片溼漉漉的棉絮。空氣裡沒有風，悶得讓人胸口發堵，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黏膩的水汽。帥府裡那片精心打理的草坪，葉尖上掛著沉甸甸的露珠，久久不散。
沈清婉起了個大早。
她換上了一身方便走動的素色褲裝，外面照例套著那件月白色的旗袍，長髮用一根烏木簪子鬆鬆地挽著。她沒有待在令人窒息的臥房裡，而是走到了西樓的小院中。
張遠派來看守她的丫鬟小蘭，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手裡捧著一件薄披肩，幾次想開口勸她回房，都被她一個淡漠的眼神給堵了回去。
她沿著院牆的青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得極慢。那姿態，像是在消食，又像是在欣賞這雨前沉悶的景緻。但她的眼睛，卻始終沒有落在那些名貴的花草上。她微微仰著頭，目光穿過庭院裡那棵老槐樹的枝椏，望向那片陰沉的天空。
她在看雲。
看那雲層堆疊的厚度，看它們緩慢移動的方向，感受著空氣中那股越來越濃重、帶著泥土和草木腥氣的潮意。
她的每一個感官都像最精密的儀器，在捕捉著大自然傳遞出的訊號。
“小蘭。”她忽然開口，聲音平淡。
“小姐，奴婢在。”小蘭趕緊上前一步。
“這天，瞧著是要下雨了。”沈清婉伸出一隻手，纖細的手指在微涼的空氣中攤開，彷彿在接那看不見的雨絲，“我書房裡有幾本從家裡帶來的古籍，紙張都脆了，最怕受潮。你去問問府裡管事的人，這雨，大概什麼時候下？大不大？我也好提前把書都收進箱籠裡。”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無可挑剔。一個被囚禁的、無事可做的閨閣女子，關心自己那幾本破書，再正常不過。
小蘭不疑有他，連忙應道：“小姐您放心，我這就去問問。前兩天聽廚房的王大媽閒聊，說廣播裡那個什麼……哦對，天氣預報，說咱們北平這幾天要有場大雨呢。您稍等，我馬上去給您問個準信兒。”
小蘭說著，便提著裙襬小跑著出了院子。
沈清婉依舊站在原地，姿勢未變。但當小蘭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後，她那張始終平靜無波的臉上，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
天氣預報。
她幾乎要忘了，這個時代己經有了這樣神奇的東西。
一股難以抑制的狂喜，如同電流，從她的心臟瞬間竄遍西肢百骸。她的身體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激動而微微顫抖，但很快，就被她用強大的意志力強行壓制了下去。
她緩緩地，做了一個深呼吸。
將那股幾乎要衝破喉嚨的喜悅，連同這潮溼的空氣，一同吸入肺腑，再慢慢吐出。
天時。
她等了那麼久，算計了那麼多，原來老天，真的站在她這一邊。
沒過多久，小蘭就一路小跑著回來了，臉上帶著點邀功的興奮：“小姐，問清楚了！門口衛兵室裡就有收音機，他們天天聽。說是氣象臺預測，今天夜裡，最遲午夜時分，會有一場今年入夏以來最大的暴雨，還可能打雷呢！”
最大的暴雨。
還可能打雷。
這幾個字，在沈清婉的耳中，比任何仙樂都要動聽。
“知道了。”她淡淡地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只是攏了攏身上並不存在的寒意，用一種倦怠的語氣說：“天陰，身上發冷，回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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