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了十三天不眠不休的跋涉，那輛破舊的馬車終於在塵土飛揚中停了下來。
空氣裡的味道變了。
不再是深山老林裡那種清冽的、混合著腐葉和泥土的氣息，而是帶上了一種潮溼的、夾雜著魚腥味和煤煙味的水汽。
遠處，長江渾濁的波濤在夕陽下翻滾著金色的鱗光，偶爾傳來一聲悠長而沉悶的汽笛聲，震得人心頭髮顫。
這裡是江城。
九省通衢之地，長江沿岸最繁華的碼頭城市之一。
趙鏢師將馬車趕進了一片江邊的蘆葦蕩裡，這裡足夠偏僻，高高的蘆葦可以完美地遮擋住他們的身形。
“夫人，到了。”
他跳下馬車，聲音裡也透著一股終於落地的疲憊。
沈清婉扶著車壁，慢慢地從那狹窄的夾層裡鑽了出來。
連日的顛簸和蜷縮，讓她的骨頭都像是生了鏽，每動一下都發出細微的痠痛聲。
她的腳踝依然腫著，但己經不像之前那樣觸目驚心。
她站在江邊的軟泥地上，望著眼前這條奔流不息的大江，心中百感交集。
這條江，是她逃亡路上的天塹，也是她通往新生的希望。
她沒有耽擱，轉身從自己那個打了好幾個補丁的布包最深處，掏出了一個用油紙緊緊包裹著的小包。
她一層層地解開，裡面是幾根碼得整整齊齊的金條，和一疊厚厚的、還帶著體溫的大洋。
這是她從帥府帶出來的、幾乎所有的積蓄。
她將其中大部分，連同金條，一起遞給了趙鏢師。
“趙大哥，這是說好的尾款。”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鄭重，目光清澈地看著眼前這個一路護送她的男人，“這一路上，多謝你了。”
趙鏢師看著她遞過來的錢，渾濁的眼睛裡情緒複雜。
他是個在刀口上舔血過活的粗人，見過太多為了錢財反目成仇、背信棄義的場面。
像她這樣，在最狼狽的境地裡，依然信守承諾，將這麼大一筆錢財面不改色交出來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沉默地從懷裡掏出自己的煙桿，裝上菸絲，點燃，猛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在他飽經風霜的臉上繚繞。
“夫人，這太多了。”
他吐出一口煙，聲音低沉，“路上沒遇上什麼硬茬子，沒動刀兵，用不了這麼多。”
“你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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