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理安頓下來的第三天，天剛矇矇亮，沈清婉就醒了。
她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側躺在堅硬的木板床上，靜靜地聽著客棧後院傳來的各種聲響。
夥計劈柴的鈍響，水井轆轤轉動的吱呀聲，還有幾聲清脆的鳥鳴，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種陌生而又充滿生活氣息的交響。
這裡的一切，都和江城的精緻、北平的厚重截然不同。
空氣裡沒有工業的煤煙味，只有草木的清香和一種淡淡的、類似發酵物的酸甜氣味，那是家家戶戶釀造梅子酒的味道。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寧靜，安穩地睡著，沒有折騰她。
沈清婉將手掌覆在己經明顯隆起的小腹上，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真實感。
這是她的鎧甲，也是她的軟肋。
她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她坐起身，從那個小小的行囊裡，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張半舊的宣紙和一小塊墨錠。
這是她身上唯一與過去有關的東西。
水井裡打來的水清冽刺骨，她小心地倒了一點在硯臺裡，用指腹慢慢地研磨。
墨香在狹小的房間裡瀰漫開來，那熟悉的味道，讓她有片刻的失神。
彷彿又回到了江南沈家的書房，父親手把手地教她寫字，弟弟在一旁調皮搗蛋，把墨汁蹭得滿臉都是。
眼眶有些發熱，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酸澀壓了下去。
她提筆，手腕懸空，落筆卻穩得出奇。
記憶中弟弟的模樣，在他的眉眼、鼻樑、唇角，一點點地在紙上清晰起來。
她畫得很慢，很仔細。
她記得他十八歲離家時的樣子，清瘦的少年，眉眼間己經有了大人的輪廓，眼神清亮，帶著對外面世界的好奇與憧憬。
最重要的是，她在那清秀的左邊眉骨上，重重地點染出一道寸許長的疤痕。
那是清河小時候淘氣，爬樹掏鳥窩時摔下來留下的。
當時母親心疼得首掉眼淚，他卻咧著嘴傻笑，說這是男子漢的勳章。
畫完最後一筆，她舉起那張畫像，對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仔細端詳。
畫上的少年，眉目如畫，神情鮮活，彷彿下一秒就要開口喊她一聲“姐姐”。
沈清婉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將畫像小心地摺好，貼身收起，又將那條長長的束腹布帶，一圈一圈地，更加用力地纏在腰腹間。
隆起的小腹被壓平，隨之而來的是一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她扶著桌子，喘了好幾口氣，才緩過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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