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塵庵的日子,像山澗裡緩緩流淌的溪水,清澈,平緩,帶著一種幾乎能讓人忘記前塵往事的寧靜。
可沈清婉心裡清楚,這片寧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這日午後,庵堂裡來了兩位不速之客。
那不是普通的香客,而是兩個從山外深處來的山民,皮膚被山風和烈日吹曬成黝黑的古銅色,身上穿著厚實的獸皮坎肩,揹著鼓鼓囊囊的行囊,帶著一身風塵和濃重的汗味。
他們是來庵裡還願的,據說其中一人的老孃去年得了急病,吃了靜心師太給的草藥才撿回一條命。
他們帶來了自家釀的烈酒和一塊風乾的野豬腿,作為對神明和師太的謝禮。
靜心師太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收下了他們的心意,又讓他們在殿前上了香。
沈清婉端著兩碗清冽的茶水從偏房走出來,放在兩人面前的石桌上。
她垂著眼,動作輕緩,像個在這裡修行多年的小尼姑。
“兩位大哥辛苦,喝口水解解乏。”
她的聲音溫和,帶著吳儂軟語的底子,在這粗獷的山野間顯得格外不同。
兩個山民顯然不常和這樣細聲細氣的女人說話,都有些侷促,憨厚地笑著接過茶碗,一口氣灌了下去。
“多謝姑娘。”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漢子抹了抹嘴,爽朗地開口,“師太這裡真是清淨,跟山下比,簡首是兩個世界。現在外面亂得很,到處都在打仗,還是這山裡頭安生。”
沈清婉正在給他們續水的手,幾不可查地停頓了一下。
她狀似無意地抬起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打仗?仗打得還很厲害嗎?我們久居山中,都不知道外面的事了。”
另一個年輕些的漢子立刻來了興致,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和崇拜:“可不是嘛!聽說北邊,咱們那位霍大帥,正跟東洋人幹仗呢!打得那叫一個天昏地暗!報紙上都說,霍大帥是咱們的保護神,是抗日的悍將!”
霍霆驍。
這個名字像一根淬了冰的針,毫無預兆地扎進沈清婉的心臟。
她正在分揀草藥的手指猛地一僵,指甲掐進了掌心,才勉強維持住臉上的平靜。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瞬間變冷,又在下一秒開始灼燒。
那個將她逼入絕境,讓她和安兒險些喪命的男人,此刻卻成了別人口中保家衛國的英雄。
這感覺,荒謬,又透著一股徹骨的悲涼。
“是嗎?”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那……戰況如何?”
“激烈得很!”
年長的漢子接過話頭,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神氣,“聽說霍大帥那邊壓力也大得很,東洋人的火器太厲害了。不過霍大帥是誰啊,硬是頂住了!真是條漢子!有他在,咱們這地界兒的百姓,心裡就踏實。”
沈清婉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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