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博文西醫診所。
診療室裡的掛鐘，時針剛剛指向下午五點，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報時。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來蘇水氣味，混著書本紙張的陳舊氣息，這是顧知行早己習慣的味道。
他摘下鼻樑上架著的金絲邊眼鏡，用絨布仔細擦拭著鏡片，動作斯文而有條理。
脫下漿洗得筆挺的白大褂，露出裡面的淺灰色三件套西裝，他己是京城醫學界小有名氣的專家，儒雅溫和，醫術精湛。
只是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深處，藏著一抹經年不散的陰鬱。
走出診所大門，他習慣性地看了一眼街角。
那輛黑色的黃包車依舊停在老地方，車伕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舊氈帽，靠在車上打盹，彷彿是街景的一部分。
這個車伕，換了三撥人，但那輛車，卻像釘子一樣，在這裡釘了快兩年。
他面色如常地走向自己的公寓，在樓下的信箱裡取信。
一疊信件和報紙，擺放得整整齊齊。
他用指尖輕輕拂過，其中一封來自海外醫學會的信，邊緣有了一道極其輕微的、不該存在的摺痕，像是被小心翼翼地拆開，又用蒸汽重新封上。
回到公寓，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
顧知行沒有開燈，任由自己站在昏暗的玄關裡。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厭煩。
這些無處不在的眼睛，這些如影隨形的試探，他早就習慣了。
從他回國開設診所的第二年開始，它們就出現了。
起初是醫院外偶爾徘徊的陌生面孔，後來是深夜裡接到的沉默電話，再到如今這種幾乎不加掩飾的、全天候的監視。
他知道這股力量來自誰。
霍霆驍。
那個名字，即便只是在心裡默唸，也帶著一股血與火的鐵鏽味。
那個男人的權勢，像一張巨大的網，從江北的戰場，一首籠罩到這京城的腹地，將他困在其中，動彈不得。
起初，他憤怒過，也曾試圖透過官方渠道抗議這種騷擾，但結果只是石沉大海。
在軍閥當道的今天，法律和道理，在槍桿子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
他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一杯白蘭地，冰塊撞擊著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坐在沙發裡，看著窗外一點點暗下去的天光，思緒卻飄向了很遠的地方。
霍霆驍為什麼要如此大費周章地監視他？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盤旋了無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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