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似乎也正對著某個反光的東西整理自己歪掉的安全帽,他嘴唇翕動,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斷斷續續、模糊不清,但鄭平安憑藉對其口型的熟悉和幾個關鍵詞,勉強能拼湊出意思:
“……這新換的鍋爐……聽起來動靜不對……嘶……壓力錶指標跳得跟他媽蹦迪似的……老子打了三次報告申請停機檢修……廠裡那群官老爺,回回都說經費緊張,要克服困難……操他媽的克服……可千萬別……可千萬別像當年鄭平安守的那個老傢伙一樣……”
話沒說完,鏡面猛地一陣劇烈無比的晃動和扭曲,所有的景象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揉碎,瞬間模糊、拉長、變形,最後伴隨著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玻璃碎裂的“啪”的輕響,一切歸於平靜。
鏡面,又恢復成了那塊只能映出鄭平安那張因極度驚駭而扭曲的疤拉臉的、破舊不堪的銅鏡。
棚子裡,死寂。只剩下鄭平安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
他拿著鏡子的手,冰涼刺骨,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幻覺?過度疲勞產生的幻視?不可能!那場景的每一個細節,鍋爐房的佈局,新鍋爐的輪廓,尤其是李二狗那張臉、那眼神、那嘟囔的話……都太真實了!真實到讓他渾身發冷!
發電廠……重建了?還換了新鍋爐?可聽李二狗那意思,這新鍋爐也是個不安分的祖宗?壓力錶蹦迪?廠裡不肯檢修?這他媽的劇本,怎麼跟他當年的遭遇如出一轍?!歷史要在他李二狗身上重演?
一股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情緒,像一鍋滾燙的雜燴湯,在鄭平安心裡翻騰。
有對往事故地的刺痛,有對李二狗這個“兄弟”和“接盤俠”的舊恨,但更多的,是一種鋪天蓋地而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荒誕感和心驚肉跳!
這面來歷不明的破鏡子……到底是個什麼邪門玩意兒?難道它能窺視人間?還是……專門能窺視與“鍋爐”、與“爆炸”相關的災厄景象?
這詭異的能力,跟他那被玉璣子點破的“災厄骨”,有沒有什麼見鬼的聯絡?
他猛地想起玉璣子那些神神叨叨的話:“災厄骨……亦是試金石。心正則氣順,或許另有一番天地。”
還有那句“為天下蒼生做貢獻”……
貢獻個卵!鄭平安在心裡惡狠狠地罵了一句。
老子好不容易從那個倒黴催的人間逃出來,在妖界這個雖然粗糙但至少不用天天擔心被炸上天的地界,靠著賣土法清潔劑勉強站穩腳跟,雖然整天聞著硫磺味,但至少小命是自己的!這破鏡子怎麼陰魂不散,又把他往那些糟心破事上扯?
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來,他想把這面不祥的鏡子立刻、馬上扔得遠遠的,扔進最深的山澗,或者找個坑埋了,讓它永不見天日!
但他的手舉到一半,卻僵在了半空。
鏡子裡,李二狗那雙充滿擔憂和恐懼的眼睛,和他當年守在老鍋爐旁,聽著那“吭哧”喘息聲時的心情,何其相似!還有那句充滿不祥預感的話,“可千萬別像當年鄭平安那會兒……”
如果……如果那新鍋爐真的有問題……如果李二狗的擔憂成真……如果……如果再發生一次爆炸……鍋爐房裡,不止李二狗一個人,還有老王、小趙……那幾個雖然沒啥深交、但一起喝過酒吹過牛的工友……
鄭平安打了個劇烈的寒顫,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恨李二狗,恨他趁人之危,恨他奪妻之辱,但……那並不意味著他願意眼睜睜看著鍋爐房再一次變成廢墟,看著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人被炸得粉身碎骨!
他死死地盯著手中這面已經恢復平靜、卻彷彿蘊藏著無盡詭異的破銅鏡,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幾乎要跳出來。
這玩意兒,到底是預警災難的寶物,還是帶來更大災厄的詛咒?亦或是……他這“災厄骨”命中註定甩不掉的又一個麻煩?
這一夜,鄭平安抱著那面冰冷刺骨、彷彿有生命般沉默著的銅鏡,睜著眼睛,直到棚外天色泛白。
作坊外,猴妖們已經開始上工,搗果子聲、熊妖的呼喝聲、狗勝遠遠傳來的、中氣十足卻毫無章法的操練妖兵的號令聲,混雜著酸硫漿那獨特而刺鼻的氣味,構成了他如今看似“平安”的日常。
但這面突然顯現異象的鏡子,像一顆投入看似平靜湖面的深水炸彈,讓他這本就光怪陸離、跌宕起伏的妖界生活,瞬間炸開了一圈更加詭異、更加兇險莫測的旋渦。
他該怎麼辦?把這詭異至極的事情告訴狗勝?那條滿腦子都是肌肉和地盤的土狗,能理解這種跨越兩界的靈異事件嗎?說不定還會覺得他這軍師是修煉走火入魔,產生了幻覺。還是……自己偷偷研究,搞清楚這鏡子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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