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平安帶著狗勝和幾個核心妖將,剛鬣、黃三爺、鑽地龍,走到山谷那簡陋得幾乎不能稱之為“入口”的亂石隘口。
果然,玉璣子依舊是一副仙風道骨、纖塵不染的模樣,騎著那隻神駿異常、羽毛潔白如雪的白鶴,帶著兩個眉清目秀、道袍一絲不苟的小道童,懸停在半空之中。
他們與這荒山野嶺、妖氣瀰漫、空氣中還飄散著淡淡硫磺和酸果發酵味的粗獷環境,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顯得格格不入,如同水墨畫裡硬生生嵌入了油畫人物。
玉璣子深邃的目光緩緩掃過整個山谷,尤其在那些堆積如山、在陽光下反射著晶瑩光澤的“溫涼石”,以及鄭平安明顯紅潤了許多、疤痕都似乎淡了幾分的臉龐上停留了格外長的時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訝異,隨即又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無量天尊。鄭小友,別來無恙?”
玉璣子手中拂塵輕輕一擺,聲音溫和如春風拂面,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彷彿能穿透靈魂的威壓,“看來小友于此窮山惡水之地,另有一番不俗的機緣造化,著實令貧道意外。”
狗勝立刻齜出森白的獠牙,喉嚨裡發出威脅性的低吼,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汪汪!牛鼻子老道!你又來幹什麼?少打歪主意!軍師是朕的!哪兒也不去!此處不歡迎你!”
玉璣子微微一笑,對狗勝這毫無威懾力的威脅毫不在意,視線如同實質般落在鄭平安臉上,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通透:“貧道此次前來,並非為舊事重提,邀小友前往崑崙清修。而是數日前,貧道於千里之外靜坐,忽感此地有極其異常、磅礴晦澀的靈力波動驟然爆發,其性非妖非仙,似有上古異寶出世,或……某種禁忌之物甦醒,引動地脈共鳴,撼動方圓百里氣機。此等動靜,非同小可,恐已驚動四方,引來不必要的覬覦與紛爭,甚至可能釀成滔天大禍。貧道特來提醒小友,並欲探查一二,以明因果。”
鄭平安心裡猛地“咯噔”一下,後背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老道的靈覺太恐怖了!果然是為了地底那鐵疙瘩來的!隔著這麼遠都能感知到?這感知力簡直不是人!
他面上強裝鎮定,努力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拱了拱手,語氣盡量平淡:“多謝仙長掛心。前幾日山谷確有不穩,地動山搖,乃是山中幾頭不開眼的巨獸為爭奪地盤在此惡鬥所致,動靜是大了些,驚擾仙駕清修,實在抱歉。至於仙長所言異寶、禁忌之物……呵呵,仙長也看到了,此地窮山惡水,靈氣匱乏,我等在此苟延殘喘已屬不易,哪來的什麼上古異寶?怕是仙長距離遙遠,感知有誤,或是被其他地方的動靜干擾了。”
他打定主意,咬死不能透露地底金屬巨物的半點資訊,那玩意兒牽扯太大,一旦洩露,絕對是滅頂之災。
玉璣子目光如炬,彷彿兩盞能照透人心的明燈,靜靜地看著鄭平安,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高深莫測的笑意:“小友何必諱莫如深,顧左右而言他?貧道觀你懷中那面銅鏡,靈光內蘊,雖裂紋猶在,卻比上次相見時凝實平和了許多,顯然已恢復了幾分玄妙。再觀小友自身骨相,雖災厄之氣暫且收斂,不再如往日般鋒芒畢露,然其本源氣息,卻與此地深處那股隱晦而龐大的波動隱隱相合,糾纏頗深。此地……怕是與小友的命數劫難,牽連甚廣,福兮禍之所伏啊。”
這話如同鋒利的針尖,精準地刺中了鄭平安內心最深處、最不願面對的秘密和恐懼。
他強壓下翻騰的氣血,維持著表面的鎮定,乾笑兩聲:“仙長真是說笑了,在下不過是運氣稍好,偶然尋到些能療傷安神的石頭,勉強續命而已。至於命數劫難……呵呵,能在這妖界掙扎求存,活過今日已是僥倖,實在不敢奢求其他,更不敢妄談什麼牽連。”
玉璣子見鄭平安守口如瓶,油鹽不進,知道再問下去也是徒勞,便不再強求,只是淡淡道:“既如此,貧道也不便強人所難,擾了小友清靜。只是還需提醒小友一句,福禍相依,因果迴圈。有些古老的力量,非當前小友所能輕易駕馭,其性莫測,貿然觸碰引動,恐如稚子舞巨錘,未傷敵,先反噬其身,釀成無法挽回之局。若他日小友遇有難解之困,或覺力有不逮,可來崑崙尋我,或有一線機緣。”
說完,他深深看了一眼山谷深處,那目光彷彿能穿透層層岩石和泥土,直抵那沉睡的金屬巨物,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與凝重,隨即不再多言,輕拍鶴頸。
那白鶴長鳴一聲,振翅高飛,載著三人翩然遠去,消失在雲霧繚繞的天際。
送走這位高深莫測的仙長,鄭平安只覺得後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涼颼颼地貼在皮膚上。
這玉璣子,太厲害了!他絕對察覺到了地底那東西的存在,甚至可能已經猜到了幾分真相!他的到來,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
“軍師,這老雜毛神神叨叨的,到底啥意思?啥異寶?啥禁忌之物?俺咋啥都沒感覺到?”狗勝湊過來,狗臉上寫滿了茫然和不解,用大腦袋蹭了蹭鄭平安。
鄭平安搖搖頭,臉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來,沉聲道:“他的意思就是,咱們這破地方,已經被某些真正厲害的傢伙盯上了。以後的日子,要更加小心,夾緊尾巴做妖都未必夠用。”
接下來的日子,鄭平安一邊繼續利用“溫涼石”抓緊時間修煉、溫養銅鏡,一邊將警戒級別提到了最高。
他讓鑽地龍帶著幾個最擅長打洞和佈置陷阱的心腹小妖,日夜不停地在山谷周圍、乃至地下深處的關鍵通道處,密密麻麻地佈下了更多的警戒符、觸發式酸硫漿煙霧彈、甚至還有一些從《摸骨真宗》雜篇裡學來的、效果不明但聽起來很唬人的簡易迷陣,尤其重點加固和偽裝了通往那金屬巨物所在洞穴的路徑,力求做到萬無一失。
銅鏡在持續吸收了足量的“溫涼石”能量後,雖然距離完全修復還遙遙無期,但功能確實恢復了不少。
鏡面變得清晰了許多,像擦去了一層厚厚的灰塵,能夠較為穩定地顯示山谷周邊方圓數十里範圍內的風吹草動,妖氣流動,就像一個妖界特供版的、功能有限的監控雷達螢幕。
鄭平安偶爾壯著膽子嘗試那消耗巨大的“靈犀一點通”法門,發現反噬依然嚴重,會讓他虛弱好一陣子,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動不動就瀕臨死亡,算是可控範圍內的“大招”了。
這讓他稍微有了一點在危機四伏的妖界周旋的底氣和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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